敲門聲響起時,男人正在替前一位客人用過的紙張重新排齊。
那是一種沒有必要的習慣。桌上的紙本來就很整齊,四角對準,紙邊平得像拿尺量過。他還是會在每一次有人離開之後,把最上面的白紙拿起來,拍兩下,再放回去。
彷彿只要桌面沒有亂,下一個人的故事也就不至於太亂。
叩、叩。
兩聲。很輕。
他抬頭看向門。門板老舊,漆面剝落了一小塊,門上貼著的那張「遺書代筆」已經泛黃,右下角有一道不知道什麼時候裂開的摺痕。
「請進。」
門被推開。
站在外頭的是一個十七歲左右的男學生。制服扣到最上面一顆,領子勒得很整齊,連書包背帶都調成左右一樣長。他沒有立刻走進來,而是先低頭看了一眼鞋尖,像是在確認自己有沒有把外面的灰塵帶進來。
男人看了他幾秒,說:「坐吧。」
男孩這才進門。
他坐下時把書包放在膝上,兩隻手壓著拉鍊,背挺得很直。桌子中間隔著一張白紙,男人沒有急著動筆。
「想寫給誰?」
男孩明顯愣了一下。
那不是驚訝,更像是答案早就準備好了,卻在真的被問出口時,突然覺得羞恥。
「我媽。」
說完之後,他補了一句:「還有我爸。」
男人點頭,在紙張左上方寫下兩個字:爸、媽。
男孩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要從哪裡開始?」他問。
「通常不用從道歉開始。」男人說。
「可是遺書不是都要說對不起嗎?」
「很多人會。但那不一定是你第一個想說的。」
男孩抿了抿唇。
他看起來很會回答問題。老師問什麼,他大概都能在三秒內找到一個標準答案。可男人等了快一分鐘,他一句話都沒有。
最後,男人換了個問法。
「你最近一次覺得很高興,是什麼時候?」
男孩皺眉。
這個問題好像比「遺書要寫給誰」更難。
「不知道。」
「上個月?」
「可能吧。」
「發生什麼事?」
男孩低下頭。指甲在書包拉鍊旁邊來回刮了一下。
「段考。」
「考得很好?」
「第一。」
男人終於笑了一下:「那很好。」
男孩卻沒有笑。
「只有那一次。」
房間裡安靜下來。
牆上的鐘喀噠一聲。男人低頭,筆尖在紙上停著。
「你平常第幾?」
「第二。」
「第二名不好嗎?」
這次男孩笑了。很短,沒有聲音。
「你跟我爸說啊。」
他從國小開始就很少挨罵。
至少,如果「挨罵」只算被大聲斥責、被打、被關在門外,那他的家庭甚至稱得上溫和。爸爸從不喝酒,媽媽從不摔東西,家裡沒有誰半夜吵到鄰居報警。
他們只是很會問問題。
考九十八分,爸爸會問:「那兩分錯哪裡?」
全班第二,媽媽會先把成績單翻到排名那欄:「第一名幾分?」
鋼琴比賽拿銀牌,回家的路上爸爸開著車,沉默了快二十分鐘,最後只說:「評審評語有沒有寫哪裡可以再改?」
他小時候並不覺得那些話有什麼。
甚至覺得父母是為自己好。
別人的爸媽可能不管功課,他爸會陪他訂正;別人的媽媽可能不記得考試日期,他媽會在月曆上用紅筆圈起來,前一天煮他喜歡吃的魚。
他們不是不愛他。
正因為這樣,他才更不知道該怪誰。
他第一次拿第二名是在國小四年級。老師把成績單發下來,他其實很高興。那天放學時,他把紙折得整整齊齊放進透明資料夾,一路上都在想媽媽會不會帶他去買那間很貴的布丁。
媽媽看完成績單後,第一句是:「差第一名幾分?」
「三分。」
「那很可惜耶。」
媽媽說話時沒有皺眉,甚至還摸了摸他的頭。
「下次再細心一點。」
他記得自己當時點頭。
然後在那天晚上,第一次把「第二名」理解成一種失敗。
那不是別人教他的。沒有人明講「第二名很差」。可是從那之後,每當有人誇他成績好,他都會下意識補一句:「還好啦,沒有第一。」
久了以後,這句話甚至不需要父母說。
他的腦子會自己說。
九十七分?粗心。
第二名?不夠。
被老師稱讚?只是因為這次題目簡單。
累?別人也在讀。
想休息?你有什麼資格?
男人聽到這裡,第一次把筆放下。
「你爸媽知道你很累嗎?」
男孩反問:「累什麼?」
男人沒有回答。
男孩自己說了下去。
「我又沒有打工,也沒有欠錢。我爸每天七點多才回家,我媽還要煮飯。我只要念書而已。」
他說得很快,像背熟的句子。
「所以我有時候真的很討厭自己。」
「為什麼?」
「因為我連這樣都會累。」
男人沒有急著接話,只把那句話留在紙邊。這不是他第一次聽見有人把疲憊說成一種罪。
男人握著筆的手停住。
他低頭看紙。上面只有「爸、媽」。
男孩後來說起那次第一名。
那天他真的很高興。
放榜時,老師還當著全班的面說:「終於把萬年第二拉下來了。」大家笑,他也笑。他甚至第一次覺得胸口鬆了一點。
他把成績拍下來,傳給媽媽。
媽媽沒有已讀。
他想,可能在忙。
他又傳給爸爸。
爸爸也沒回。
那天晚上家裡沒有人。爸爸臨時加班,媽媽陪外婆去急診。餐桌上壓著兩百塊和一張便利貼:自己買晚餐。
他站在客廳裡,手機畫面還停在排名表。
第一名。
那三個字他看了很多遍。
他原本以為,只要有一天做到,家裡就會變得不一樣。也許爸爸會笑,也許媽媽會說「你好厲害」,也許會真的去買那個小時候一直沒吃到的布丁。
可是那天什麼都沒有。
隔天早上媽媽回家,累得眼睛都是紅的。看見他時只問:「你早餐吃了沒?」
他張了張嘴。
最後說:「吃了。」
沒有提第一名。
「為什麼不說?」男人問。
男孩想了想。
「不知道。」
過了一會,他又說:「好像突然覺得,說了也很丟臉。」
「第一名為什麼丟臉?」
「因為我那麼想被誇。」
他說這句時第一次紅了眼睛。
但他沒有哭。
「我都快十八歲了,還在想我爸媽可不可以跟我說一句做得好。」
「這很丟臉嗎?」
男孩沒答。
他只是把臉偏向一旁。
男人沒有催。
過了很久,男孩說:「幫我寫吧。」
「寫什麼?」
「就寫……我沒有怪他們。」
男人沒有立刻落筆。
「你確定嗎?」
男孩吸了一口氣。
「我不知道。」
「那就不要替自己回答。」
男孩看向他。
男人把紙往自己這邊拉近一點。
「遺書不是判決書。你可以同時愛一個人,也怪他。」
男孩的眼淚在那一瞬間掉下來。
他很快用手背擦掉,像做錯事。
「我真的很愛他們。」
「嗯。」
「可是我有時候也真的很希望,他們不要再問我第一名幾分。」
男人重新拿起筆。
這一次,墨水終於落在紙上。
他一字一句地寫。不是替男孩變得漂亮,也不是替他把情緒修成懂事的樣子。男孩停,他就停;男孩改口,他就劃掉重寫。
寫到最後,男孩突然說:「等一下。」
「怎麼了?」
「最後可以加一句嗎?」
男人把筆尖停在紙面上。
男孩盯著自己的手。
「媽,我其實有一次考過第一名。」
他說完,喉嚨動了一下。
「只是那天你們都沒有回家,所以我後來沒有告訴你們。」
男人把那句話寫下來。
房間很靜。
男孩讀完整封信後,沒有再修改。
男人把筆遞過去。
「簽名。」
男孩伸手。
他的手指穿過了筆。
他愣住。
男人卻沒有。
不知道為什麼,他對這件事毫不意外。
他把紙轉了個方向,讓最下面的簽名欄朝向男孩。
「不用拿筆。」
「那我要怎麼簽?」
「把手放上去。」
男孩照做。
指尖碰到紙張的瞬間,原本空白的位置慢慢浮出一行名字,像墨水從紙纖維底下滲出來。
男孩盯著自己的名字。
門後傳來一聲輕響。
喀。
門鎖開了。
男人看著門。
每一次都是這樣。
信寫完。名字留下。門就會開。
至於規矩是誰訂的,他從來沒有想過。
男孩站起來,把遺書拿在手裡。
走到門口時,他回頭。
「你都不會勸嗎?」
「勸什麼?」
「勸我們不要死。」
男人沉默了一下。
他很想說什麼。
可是那個瞬間,他竟然不知道為什麼,覺得這句話本身有哪裡不對。
最後他只說:「我只負責把你想說的寫完。」
男孩點點頭。
門在他身後關上。
過了幾分鐘,男人彎腰撿起掉在桌腳旁的一張卡片。
學生證。
照片裡的人就是剛才的男孩。制服看起來似乎有些不同,但他說不上是哪裡不同。
姓名下面印著入學年份。
2008。
男人盯了兩秒。
牆上的鐘還在走。
窗外的天色也和平常一樣。
他把學生證翻到背面。磁條已經磨得發白,邊角也舊得不像剛掉下來。
他盯著「2008」看了幾秒,最後還是把它收進抽屜。舊學生證而已,他告訴自己。
只是那張卡片的磨損,怎麼看都不像最近才被人帶在身上。
他腦中第一個念頭是:舊學生證吧。
但敲門聲又響了。
叩、叩。
他抬起頭。
「請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