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敲門敲了四下。
前三下很快,最後一下拖得有點長,像有人原本打算敲完就走,臨時又覺得不甘心,所以回過頭來補了一聲。
男人正把抽屜闔上。
那張寫著二〇〇八年的學生證被他壓在幾本舊名冊下面,塑膠套邊角已經有些發黃。
他下午曾經拿出來看過兩次,最後還是覺得沒有什麼好想的。學生拿舊證件、撿到別人的東西、甚至故意拿著過期的東西當紀念,都不算稀奇。
他不喜歡替事情加上沒有必要的意義。
所以門響時,他只是像往常一樣抬頭。
「請進。」
門幾乎是在話音落下的同時被推開。
女孩先探進半張臉。
「真的有人喔?」
男人看著她。
她眨眨眼,又自己笑了出來。
「抱歉喔,我以為這種地方會更陰森一點。至少燈要閃個兩下吧?」
她把門推開,整個人走進來。制服外套沒有好好穿,兩隻袖子綁在腰間,襯衫領口鬆著,書包上掛了好幾個小吊飾,走路時彼此撞在一起,發出細碎的聲音。她的頭髮綁成高高的馬尾,髮尾有點亂,像是整天跑來跑去沒有停過。
她看起來不像會來這裡的人。
但男人早就明白,這種判斷沒有意義。
沒有誰『看起來像』。
「坐吧。」
「這裡真的可以幫忙寫遺書?」
「可以。」
女孩把書包往椅腳旁一放,坐下時整個人往後靠,像進的不是一間來路不明的辦公室,而是某個熟人的房間。
「那可以寫得好笑一點嗎?」
男人剛抽出白紙,動作停了一下。
「遺書?」
「對啊。」她很認真地點頭,「太感人我朋友會受不了。我想要那種他們一邊哭,一邊罵我『妳是白癡喔』的。」
她說完自己先笑了。
笑聲很亮。
不是勉強牽起嘴角的那種笑,而是真的有聲音、有表情,連眼睛都彎起來。
男人看了她幾秒。
「妳常常逗人笑?」
「超常。」
「很喜歡?」
「還好。」
女孩回答得太快。
男人沒有立刻追問,只把紙擺正。
「想寫給誰?」
「很多人。」
「很多是多少?」
「班上的、社團的、以前國中的,還有幾個網友。喔,老師不用,老師看到可能會先檢討我有沒有交作業。」
她又笑。
男人沒有笑。
女孩似乎不介意。她把下巴抵在手背上,看著那張乾乾淨淨的白紙。
「你通常怎麼開始?」
「從人開始。」
「蛤?」
「先說妳自己。」
「這麼老套?」
「嗯。」
「不能直接寫『哈囉各位,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
她說到一半忽然停住。
房間安靜了半秒。
她很快又把尾音轉成玩笑。
「……已經不想交數學作業了之類的?」
男人仍舊沒有笑。
女孩盯著他兩秒,像第一次發現自己的招數沒有奏效。
「你這個人真的很難聊欸。」
「很多人都這樣說。」
「真的?」
「沒有人說過。」
女孩愣了一秒,忽然笑得更大聲。
「你有病喔。」
男人低頭,在紙上寫下一行:很會笑。
女孩湊過來。
「你寫什麼?」
「妳。」
「這算什麼?」
「我得先知道妳是誰。」
她嘴角還掛著笑,眼神卻像被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
只一下。
很快就沒有了。
「我喔。」她想了想,「就……普通人啊。」
「幾年級?」
「高三。」
「功課?」
「普通。」
「朋友?」
「很多。」
「喜歡的東西?」
「睡覺。」
男人抬眼。
女孩又補了一句:「但睡不到。」
這一次她沒有笑。
只有短短一秒。
下一秒,她像是意識到自己說得太認真,立刻聳肩。
「可能上輩子欠周公錢吧。他看到我就裝死,超靠北。」
男人的筆尖停在紙上。
「多久了?」
「什麼?」
「睡不好。」
女孩抬頭望向天花板,像真的在算。
「兩年?」
她自己也不確定。
「差不多吧。高一後面開始。可能更久,我忘了。」
「每天?」
「沒有啦,偶爾也是睡得著。」
「偶爾是多久一次?」
女孩沒有回答。
男人等著。
她抿了抿嘴,最後說:「你很煩欸。」
「嗯。」
「正常人這時候不是都會說一句『辛苦了』嗎?」
「妳想聽嗎?」
她張了張嘴。
剛才那些準備好的笑話突然全部卡住。
過了一會兒,她把視線移開。
「不要。」
男人沒有說辛苦了。
女孩卻莫名鬆了一口氣。
她不喜歡別人對她說辛苦了。
那三個字很奇怪。
像是別人一旦這麼說,她就必須承認自己真的很辛苦。
可她已經花了很長的時間告訴所有人,她沒有。
她很好。
她什麼事都沒有。
她一直都是那個最不需要擔心的人。
高一剛開學時,班上還沒有熟起來。她就坐在靠窗第三排,前後左右都是陌生人。
導師要大家輪流自我介紹,每個人都說喜歡聽音樂、看電影、打球,輪到她時,她站起來說:『我的興趣是下課。』
全班笑了。
那一刻她忽然覺得很安全。
只要別人在笑,就不會有人仔細看她。
後來她越來越會抓那個時機。
老師點名點到睡著的人,她會在旁邊配音;體育課跑最後,她一邊喘一邊喊『先走,不用管我,我會拖累大家』;考卷發下來,她把不及格的分數遮住一半,說『你看,我考了一百,只是前面的數字被風吹走了』。
朋友開始叫她開心果。
有人心情不好會找她。
失戀找她。
跟爸媽吵架找她。
考差了找她。
半夜睡不著也找她。
她總有辦法回一個貼圖、一段幹話,或一個莫名其妙的笑話。
她的手機常常亮到很晚。
凌晨十二點。
一點。
兩點。
有時朋友傳來:『妳睡了嗎?』
她會立刻回:『還沒啊,美女不用睡覺。』
沒有人知道,她其實已經躺了三個小時。
燈關著。
眼睛睜著。
腦子像有一台關不掉的電視,聲音一個接一個。
明天要交什麼。
今天哪句話是不是講錯。
某個朋友回訊息只回了一個『喔』,是不是生氣。
媽媽剛剛關門的聲音是不是比平常大。
老師下午問她怎麼看起來很累,她是不是表現得太明顯。
她會翻身。
再翻回來。
拿起手機看時間,又因為時間變少而更焦躁。
她最討厭凌晨三點。
十二點時還可以安慰自己,明天晚一點起。
一點時可以說再睡五個小時也夠。
兩點時會開始心算。
三點之後,所有安慰都變得很勉強。
她會躺在黑暗裡,聽見冰箱壓縮機啟動的聲音、隔壁鄰居沖馬桶的水聲、遠處偶爾經過的車。
那時候全世界都像睡著了。
只有她沒有。
她有時會很羨慕那些可以睡著的人。
不是羨慕他們休息得夠。
而是羨慕他們可以有幾個小時不必當自己。
「妳跟朋友說過嗎?」男人問。
女孩靠著椅背,抬起一隻腳去碰另一隻鞋尖。
「有啊。」
「怎麼說?」
「就說我失眠啊。」
「他們怎麼回?」
她想了一下,笑了。
「一個叫我不要滑手機,一個丟什麼睡眠音樂給我,還有一個說她也失眠,結果五分鐘後直接不回。」
「睡著了?」
「對。」
她笑得肩膀都抖。
「超靠北。我還傳『妳不是失眠嗎?』結果她隔天早上才回我:『幹,對不起,我睡著了。』」
男人的筆沒有動。
「妳那時候想聽什麼?」
女孩的笑慢慢停了。
「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不然咧?」
「妳來這裡是叫我替妳寫話。如果連妳自己都一直說不知道,我寫不了。」
女孩看著他。
眼神第一次有點不耐煩。
也許不是對他。
也可能是對那個一直被逼著回答的自己。
「我真的不知道。」她說,「我只是……有時候希望他們不要那麼快給方法。」
男人沒說話。
「你懂嗎?」她皺眉,「就是我說睡不著,他們馬上開始:不要喝咖啡、不要滑手機、去運動、早點睡。靠,我要是早點睡得著,我還需要跟你講喔?」
她越講越快。
「我知道手機要少看,我知道白天要曬太陽,我知道要放鬆,我什麼都知道。」
「可是妳還是睡不著。」
「對。」
那個字掉下來時很輕。
女孩低頭看自己的手指。
「我只是有時候想有人跟我說,『喔,那妳現在一定很累。』這樣就好。」
男人看著她。
她立刻抬頭。
「先講喔,你現在不准補一句『辛苦了』,很尷尬。」
「我沒打算說。」
「……靠,你真的很討厭。」
她笑了一下。
可是這次笑得沒有剛才那麼完整。
男人問:「除了睡不著呢?」
「什麼除了?」
「妳不會只因為睡不著兩年,就來這裡。」
女孩沉默。
她看向窗外。
舊校舍的玻璃窗被夕陽染成一種髒橘色。遠處操場好像有人在吹哨,但聲音傳到這裡已經很薄,像隔著一層水。
她忽然問:「你有沒有覺得,有些人很奇怪?」
「哪裡奇怪?」
「大家都說想要別人誠實。」
她的手指繞著書包吊飾的細繩。
「可是你真的誠實,他們又會怕。」
她國二的時候曾經很誠實過一次。
那天班導在聯絡簿上寫:最近精神不佳,上課常打瞌睡,請家長注意作息。
母親晚餐時問她是不是晚上偷玩手機。
她說不是。
母親問那為什麼不睡。
她握著筷子,忽然說:『我有時候會覺得不想醒來。』
桌上安靜了。
父親先皺眉。
『不要講這種不吉利的話。』
母親也愣了幾秒,然後伸手摸她的額頭。
『是不是最近考試壓力太大?考差也沒關係啊。』
她想說不是考試。
但父親已經開始講他們那個年代哪有什麼壓力不壓力,大家都是這樣過來的。
母親一邊替她夾菜,一邊叫她不要想太多。
她低頭吃飯。
後來還開了一個玩笑。
『好啦,開玩笑的啦。我只是想睡到自然醒。』
父母都鬆了一口氣。
她也笑。
那天之後,她學會把最重要的話放在笑話後面。
或者乾脆放在裡面。
她會說:『好想消失喔,誰要收我的課本?』
朋友就回:『妳先把欠我的五十塊還來。』
她會說:『下輩子我要當水豚,什麼都不要管。』
同學說:『妳現在已經很像。』
大家笑成一團。
她也笑。
於是那些話就不再算數。
只要笑出來,就可以假裝沒有認真過。
男人問:「妳希望有人聽懂?」
女孩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很久,她說:「我不知道。」
「又不知道。」
「因為我也會怕啊。」
「怕什麼?」
她看著桌面。
「怕他們真的聽懂。」
這是一個矛盾到近乎可笑的答案。
可她沒有笑。
她想被發現,又怕被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