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仲那一记横劈虽质朴无华,却凝聚了他多年的刀意,刀锋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仿佛被劈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痕。白无瑕仅以一根食指轻点刀身,便让那股凌厉的刀势消散于无形,如同巨浪撞上不可撼动的礁石。
“白兄的指剑功夫,已臻化境。”寇仲收刀而立,井中月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弧,归入鞘中,声音清脆如铃。
白无瑕微微一笑,指尖一缕若有若无的白气缓缓散去。“少帅的刀,意在先,力在后,已得‘无招’之妙。只是……”他顿了顿,望向远处层叠的山峦,“意虽无拘,心却仍有挂碍。”
寇仲哈哈一笑,走到崖边,与白无瑕并肩而立。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在身后崎岖的山石上。“心有挂碍,才是活人。若真到了无念无想的境地,与这山石又有何异?”他转头看向白无瑕,“白兄方才问,为何人人皆争那武林第一。我答‘没做过,所以才要争’,并非戏言。”
他盘腿坐下,拍了拍身旁的石块。白无瑕略一沉吟,也拂袖坐下。山风呼啸而过,吹动两人的衣袂。
“我少时流落江湖,饿过肚子,挨过刀子,见过最脏的泥,也见过最美的人。”寇仲的目光变得悠远,“那时所求,不过是一餐饱饭,一方安身之地。后来机缘巧合,学得武功,结识子陵,卷入天下纷争……所求便越来越多,地盘、兄弟、抱负,乃至这万里江山。”
他自嘲地笑了笑:“人说‘得到越多,负担越重’,我从前不懂。直到坐上那位置,号令千军,生杀予夺皆在一念之间,才明白其中滋味。夜半无人时,常想起当年与子陵共分一个冷馒头的情形,那时虽饿,心里却是透亮的。”
白无瑕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轻触身旁石壁上湿润的苔藓。
“所以我说‘没做过,所以才要争’。”寇仲继续道,“未曾尝过权势滋味的人,自然向往那至高之处;未曾领略过孤寒滋味的人,自然不懂高处的风有多冷。争,未必是贪,或许只是想知道——山的那边,究竟是什么。”
“而知道了之后呢?”白无瑕轻声问。
“知道了之后……”寇仲望向天际最后一抹霞光,“有人选择留在山顶,有人选择下山,也有人……选择去往更高的山,或者寻找另一条完全不同的路。”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白无瑕一眼,“白兄当年问鼎天下之时,又是何种心境?”
白无瑕沉默良久。暮色渐浓,山谷中升腾起淡淡的雾气。
“我那时……”他的声音几乎融入风中,“只觉得空。”
“空?”
“手握至权,心却无所依;目极天下,却不见归处。”白无瑕缓缓道,“像站在一片无垠的雪原上,前后左右皆是白茫茫,连自己的脚印都瞬间被风雪掩埋。所以后来我走了,将一切留给该留的人,独自去寻找……一些或许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寇仲点了点头:“这便是了。所以争或不争,太平或不太平,从来不由一人决定。有人为野心而争,有人为生存而争,有人为公道而争,也有人……”他笑了笑,“只为弄明白‘争’这件事本身而争。人心如川,永不止息,强行遏止,反而可能酿成更大的灾祸。”
“所以少帅的意思是,与其追求绝对的太平,不如引导这纷争之流,使其不致泛滥成灾?”白无瑕问。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寇仲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关键在于掌舵的人,是否还记得为何出发,是否还能看清前方的航道,是否……在必要的时刻,懂得放下船舵,让船随波逐流一段。”
白无瑕也站了起来。两人相视一笑,许多未尽之言,已在这番对话中了然。
“走吧,”白无瑕道,“黑木崖的路,我还认得几条僻静的。”
“白兄带路便是。”寇仲跟上他的步伐。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为曲折。白无瑕果然对地形极为熟悉,领着寇仲穿行于密林小径之间,时而拨开垂落的藤蔓,时而踏过溪涧中的石块。寇仲注意到,白无瑕的步法轻盈如羽,落地无声,且所选的路径虽隐蔽,却隐隐符合某种阵法走向,绝非寻常山民所能知晓。
约莫半个时辰后,眼前豁然开朗。一片陡峭的黑色崖壁矗立于前,崖体如被巨斧劈削而成,在月色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正是黑木崖。然而白无瑕并未走向崖前那条明显是人工开凿的宽阔石阶路,而是转向崖侧一片茂密的古松林。
林中有一条几乎被落叶与盘根掩盖的小径。白无瑕拨开垂落的松枝,率先走入。寇仲紧随其后,发现这条小径竟是沿着崖壁的一道天然裂缝向内延伸,裂缝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上方偶尔有水滴落,在寂静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条秘径,还是当年我与……一位故人发现的。”走在前面的白无瑕忽然开口,声音在岩壁间回荡,显得有些空灵,“那时我们也是为了探查黑木崖的虚实,不过目的与今日不同。”
寇仲没有追问那位“故人”是谁,只是道:“白兄对日月神教似乎颇为熟悉?”
“旧时恩怨,不提也罢。”白无瑕淡淡道,但寇仲听出了他语气中一丝极淡的怅然。
裂缝渐宽,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光亮。又行数十步,两人走出裂缝,来到一处隐蔽的天然平台。平台位于黑木崖中段,向上望去,可见崖顶建筑的飞檐翘角;向下俯瞰,则是深不见底的山谷。平台一侧,竟有一扇看似厚重的石门嵌入岩壁,门上雕刻着日月环绕火焰的图案,正是日月神教的标志。
白无瑕走到门前,并未尝试推门,而是抬手在门侧几块看似普通的岩石上依特定顺序按了下去。机括声轻轻响起,石门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露出一条灯火通明的甬道。
“这是直通教坛侧殿的密道,知道的人极少。”白无瑕解释,率先踏入。
寇仲跟随而入,石门在身后无声闭合。甬道两壁镶嵌着发出柔和白光的玉石,地面平整,显然经常有人行走维护。他心中的猜测愈发清晰——能如此熟悉黑木崖核心密道,且刚才那手精妙绝伦的指剑功夫,分明与江湖传闻中那位数十年前突然隐遁的日月神教上代高人“无瑕公子”的绝学“玲珑指剑”极为相似。而“无瑕公子”的本名,正是白少邪,乃日月神教上任教主白自在的胞弟,也是当年教中地位尊崇的副教主。
只是传闻中,那位惊才绝艳的公子因与教主理念不合,又经历某些变故,早在三十年前便飘然远遁,从此绝迹江湖。若眼前的白无瑕便是白少邪,那他此番重回黑木崖,目的恐怕绝不单纯。
两人在甬道中行了一炷香的时间,沿途经过数个岔路口,白无瑕皆毫不犹豫地选择方向。终于,前方传来隐约的人声与水声。白无瑕在一处不起眼的暗门前停下,侧耳倾听片刻,对寇仲低声道:“外面是教坛的后殿浴池区域,此刻应是守卫换岗之时,我们由此出去,可避开大部分耳目。”
他再次触动机关,暗门开启一条缝隙。温热的水汽夹杂着淡淡的草药香气扑面而来。透过缝隙,可见外面是一处装饰华丽的浴殿,数座白玉池中热气蒸腾,却空无一人,只有潺潺水声回荡。
“走。”白无瑕闪身而出,寇仲紧随。两人沿着殿柱的阴影快速移动,穿过浴殿,进入一条悬挂着薄纱帷幕的走廊。
就在此时,一阵脚步声与交谈声自走廊另一端传来。
“……教主近日闭关,教中事务暂由杨总管代行,尔等需更加谨慎,尤其是后殿禁地,不得有丝毫懈怠。”一个威严的男声道。
“遵命,柳长老。”几名守卫齐声应答。
白无瑕眼神一凛,迅速向寇仲打了个手势,两人身形一晃,隐匿于一根巨柱之后垂落的厚重帷幔内。刚刚藏好,一行人便从他们身前走过。为首的是位身穿日月神教长老服饰、面色冷峻的中年男子,其后跟着四名佩刀护卫。
待脚步声远去,白无瑕才低声道:“是刑堂的柳残阳,为人严厉,耳目众多。看来教中戒备比我想象的更严。”他看向寇仲,“少帅,你我所寻之物,在教坛最深处的‘炎阳秘库’中。但要去那里,必须经过‘圣火大殿’,那里日夜有重兵把守,且殿内机关重重。硬闯绝非上策。”
寇仲沉吟道:“白兄既熟悉此地,想必已有计较?”
白无瑕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意:“计较是有,却需借一场‘东风’。”
“东风?”
“明日正午,是教中每月一次的‘圣火祭祀’,所有高阶教徒皆会聚集于圣火大殿。届时守卫注意力集中于仪式,秘库外围的看守会相对薄弱。而且……”他顿了顿,“祭祀之时,圣火大殿的‘九曜天穹’机关会暂时关闭半柱香的时间,以供祭司取用圣火之源。那是进入秘库唯一的安全时机。”
寇仲挑眉:“所以我们要混入祭祀人群?”
“不是混入,”白无瑕摇头,“你我这般生面孔,一出现便会引起怀疑。我们需要的是‘身份’。”
他从怀中取出两枚玉牌,一枚递给寇仲。玉牌温润,刻着日月纹样,中间有一个古篆“客”字。“这是教中‘客卿长老’的令牌,多年前之物,但制式未变。我早已备好。届时我们以远方归来、参与祭祀的客卿身份进入,只要不遇到特别熟悉旧日人事的老家伙,应当无碍。”
寇仲接过玉牌把玩:“白兄准备得倒是周全。只是,客卿长老也需有来历名号,我们扮作何人?”
白无瑕早已想好:“少帅可扮作关外‘玄刀门’的门主寇玄风,此门派地处偏远,与中原武林往来稀少,且二十年前便已没落,少有详细记载。我则仍是白无瑕,便说是你旧友,同游归来。玄刀门祖上曾对神教有恩,持有客卿令牌顺理成章。”
计划初定,两人便利用密道网络,在白无瑕的带领下悄然来到一间位于教坛边缘、看似废弃的厢房暂避。房间内积尘不多,显然偶尔仍有人打扫。白无瑕点燃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室内简单的陈设:一床、一桌、两椅,墙上挂着一幅早已褪色的山水画。
“这是我……从前偶尔静修之处。”白无瑕轻声道,手指拂过桌面,留下浅浅的痕迹。
寇仲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边一个不起眼的木架上,那里摆放着几件蒙尘的物件:一柄未出鞘的短剑,一只裂了缝的陶埙,还有一本纸页泛黄的书册。他并未多问,只是找了张椅子坐下,闭目养神。
窗外,黑木崖的夜才刚刚开始。远处隐约传来教坛中心的钟声,悠远而肃穆。山风穿过崖壁孔窍,发出呜呜如泣的声音。
白无瑕站在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以及夜色中那片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建筑轮廓,久久不语。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又做出了那记“指剑”的起手式,但这一次,指尖凝聚的不是剑气,而是一缕难以言说的、仿佛穿越了数十年光阴的苍凉。
寇仲虽闭着眼,却能感受到身旁之人心绪的波澜。他想起了方才山顶的对话,想起了白无瑕那句“只觉得空”。或许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座黑木崖,崖上有所求之物,崖下有难舍之往,而上下求索之间,便是全部的人生。
明日祭祀,取物之后,又将如何?寇仲不知道,但他隐约觉得,身边这位神秘的白兄,其真正所求的,或许并非秘库中的某件东西,而是某个答案,某个能填补那片“空”的答案。
夜色渐深,油灯噼啪一声,爆出一点小小的灯花。
明日,便是另一番风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