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仲经过一夜休整,精神焕发,体力也恢复了大半。他收拾行囊,继续沿着幽冥道前行。这条传说中的阴阳交界之路,两侧时而雾气弥漫,时而现出奇异的景象,但他早已习惯。走了约莫三四个时辰,前方竟出现了一座城池的轮廓——城门上赫然刻着“新野”二字。
“幽冥道中竟有城池?”寇仲心中诧异,但脚步未停。既来之,则安之,他随着往来的人流进了城。
城内景象更令他惊讶。这里的新野城竟与人间的新野别无二致:街道纵横,商铺林立,南来北往的客商络绎不绝。叫卖声、车马声、交谈声交织成一片熟悉的喧嚣。寇仲甚至能看到远处城楼上飘着的“刘”字旗——那是人间新野属于刘备势力时的旧旗。他摇了摇头,压下心中疑惑,只当是幽冥道的玄妙。
走走看看间,腹中传来一阵饥饿感。寇仲抬眼望去,见前方有家两层酒肆,招牌上写着“忘尘楼”三字,倒是应景。他迈步走去,却未察觉二楼临窗处,一道目光已悄然落在他身上。
寇仲刚走到酒肆门口,便听楼上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这位兄弟,若不嫌弃,可愿上来共饮一杯?”
他抬头望去,只见窗边坐着一位青衣男子,正举杯示意。寇仲笑了笑,扬声道:“有人请客,何乐不为?”说罢便上了楼。
二楼陈设雅致,客人不多。寇仲走到那桌旁,这才看清对方模样——约莫三十来岁,剑眉星目,面容俊朗,只是左袖空空,竟是个独臂之人。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旁立着一柄黝黑沉重的巨剑,剑身无锋,却隐有寒光流转。
寇仲面色如常,拱手坐下,也不多问,径自倒了一碗酒举起来:“萍水相逢即是缘,来,先干为敬!”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独臂男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也举碗饮尽,笑道:“痛快!兄弟好酒量。”
“实不相瞒,腹中空空,得先点些吃食。”寇仲摸了摸肚子,招手唤来伙计,点了一盘酱牛肉、两碟小菜并一笼馒头。
独臂男子闻言一怔,随即大笑:“在这幽冥道中,我倒是第一次见到喊饿的人。有趣,有趣!”
寇仲一边等菜,一边问道:“还未请教兄台高姓大名?”
“姓杨,单名一个过字。”独臂男子道,“你呢?”
“寇仲。”
“寇仲……”杨过低声念了一遍,目光似有深意地扫过他腰间佩刀。
这时酒菜上桌,寇仲也不客气,道了声“失礼”,便大快朵颐起来。他吃得虽快,却不显粗鲁,偶尔抬眼间,注意到杨过虽在饮酒,眉宇间却锁着一缕化不开的愁绪。
几口饭菜下肚,寇仲缓了缓,斟满酒碗,忽然问道:“杨兄可是为情所困?”
杨过执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何以见得?”
“男人烦恼,无非两样:一是前程事业,二是红颜知己。”寇仲抿了口酒,缓缓道,“观杨兄气度,绝非凡俗之辈,功名利禄于你怕是唾手可得,却未必放在心上。那剩下的,便只有‘情’字了。”
杨过沉默片刻,苦笑道:“寇兄倒是明白人。看来……你也有故事。”
寇仲眼神一黯,眼前闪过宋玉致的倩影,心中一阵刺痛。他摇摇头,只将碗中酒一饮而尽,未再多言。
酒过三巡,杨过的目光再次落在寇仲腰间佩刀上。那刀造型古朴,刀鞘上刻着细密的云纹,在幽冥道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青芒。
“寇兄,”杨过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你这把刀……是否一位老人家所赠?”
寇仲低头看了看佩刀,点头道:“正是。当年我流落扬州时,一位白发老丈赠我此刀,只说‘刀名井中月,望你好生用之’。我问他姓名,他只笑而不答,转身便消失在人群中了。”
杨过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喃喃道:“果然是他……”他举碗向寇仲示意,“来,再饮!”
两人又连干三碗。酒意渐浓时,杨过忽然问道:“寇兄可知此处是何地?”
“新野城啊。”寇仲道。
“我是说,这幽冥道中的新野。”杨过望向窗外熙攘的街道,目光悠远,“幽冥道乃生死交界之处,此城中的‘人’,多是执念未消、徘徊于此的魂灵。他们重复着生前的日常,以为自己还活着。”
寇仲手中酒碗一顿,环顾四周。仔细看去,那些商贩、行人、酒客,面容虽生动,眼底却都带着一丝空洞。他想起自己一路行来所见种种,心中恍然。
“那你我……”寇仲看向杨过。
“我是寻人而来。”杨过轻抚身旁巨剑,“至于寇兄你——能在此处感到饥饿,饮得酒,吃得饭,说明你阳寿未尽,只是机缘巧合踏入此道。待时辰一到,自可返回人间。”
寇仲沉默片刻,忽然笑道:“管他是阴是阳,有酒有肉,有友相伴,便是痛快!”
杨过闻言,眉间愁绪稍散,也笑道:“说得好!当浮一大白!”
两人正畅饮间,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只见一队身着黑衣、腰佩长刀的人马闯入酒肆,为首的是个面色阴鸷的中年汉子,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二楼,最终定格在杨过身上。
“杨过!”那汉子冷声道,“教主有令,请你回古墓一见。”
杨过神色不变,缓缓放下酒碗:“若我不去呢?”
“那便得罪了。”汉子一挥手,身后十余人同时拔刀,森寒刀气瞬间弥漫整个二楼。酒客们惊慌四散,却无一人离开酒肆——他们只是退到角落,如看戏般静静观望。
寇仲站起身,手按刀柄,站到杨过身侧:“杨兄,看来这酒喝不踏实了。”
杨过看了他一眼,摇头道:“寇兄,此事与你无关,不必卷入。”
“酒桌上认了兄弟,酒桌下岂能独善其身?”寇仲咧嘴一笑,井中月已出鞘半寸,青芒流转。
那黑衣汉子见状,嗤笑道:“又来个不知死活的。一并拿下!”
话音未落,十余人同时扑上。刀光如网,罩向两人。
杨过独臂一振,身旁玄铁重剑嗡鸣而起,未见如何动作,剑身已横扫而出。没有华丽的剑招,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扫,却带着千钧之势。冲在最前的三人如撞山岳,连人带刀倒飞出去,撞碎栏杆跌落楼下。
寇仲同时动了。井中月完全出鞘,化作一道青色弧光。他的刀法快、准、狠,没有多余花哨,每一刀都直指要害。幽冥道的这些“人”虽似实体,但被井中月斩中时,身形便会一阵模糊,发出凄厉的嘶鸣。
不过片刻,十余名黑衣人已倒下一半。那为首汉子脸色铁青,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枚黑色铃铛,用力摇动。
“叮铃——叮铃——”
铃声诡异,穿透耳膜直抵神魂。寇仲只觉头脑一昏,眼前景象开始扭曲。那些倒地的黑衣人竟缓缓爬起,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眼中泛起血红光芒。
“摄魂铃……”杨过神色凝重,低声道,“寇兄小心,这些已非普通魂灵,是被炼化的尸傀,不死不灭。”
果然,重新站起的黑衣人攻势更加疯狂,完全不顾自身,只攻不守。寇仲一刀斩断一人手臂,那手臂落地即化黑烟,而断臂处黑气涌动,竟又生出一条新的手臂。
“这样打下去没完没了。”寇仲边战边退,与杨过背靠背而立。
杨过深吸一口气,玄铁剑竖于身前,左手并指如剑,在剑身上虚划数道。剑身骤然亮起暗金色纹路,一股浩然正气弥漫开来。
“破!”
一字吐出,玄铁剑重重顿地。金色波纹以剑为中心扩散开来,所过之处,那些黑衣人如雪遇骄阳,身形迅速淡化、消散,最终只余缕缕黑烟。连那摇铃的汉子也惨叫一声,手中铃铛炸裂,整个人化作青烟逃向窗外。
酒肆二楼重归平静,只余满地狼藉。角落里的那些“酒客”依旧静静看着,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影。
杨过收剑回身,脸色略显苍白,显然刚才那一招消耗不小。他看向寇仲,郑重抱拳:“多谢寇兄相助。”
寇仲还礼,笑道:“杨兄剑法通神,佩服。只是不知那些是什么人?”
“幽冥教。”杨过沉声道,“一个试图掌控生死轮回的邪教。他们找我是为了……”他顿了顿,未说下去,转而道,“此地不宜久留,寇兄还是尽快离开幽冥道为好。”
“那你呢?”
“我还要去一个地方。”杨过望向北方,眼神温柔而坚定,“十六年之约,纵使阴阳两隔,我也要赴。”
寇仲心中一动,隐约明白了什么。他不再多问,只举碗道:“既然如此,祝杨兄得偿所愿。最后一碗,敬你!”
“敬相逢!”
两人碗沿相碰,仰头饮尽。酒碗放下时,窗外天色忽然变幻,幽冥道特有的昏黄光芒开始流转,街道、楼阁、行人如水中倒影般波动起来。
“时辰到了。”杨过道,“寇兄,顺着来路往回走,莫回头,莫停留,自可返回阳世。”
寇仲点头,将井中月归鞘,抱拳道:“杨兄,保重!”
“保重。”
寇仲转身下楼,按杨过所言,沿着来时的街道快步走去。身后的一切渐渐模糊,喧嚣声远去,最终归于寂静。当他踏出城门的那一刻,只觉天旋地转,再睁眼时,已站在一条荒芜的古道上。
夕阳西下,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他回头望去,身后只有连绵山峦,哪有什么城门道路。
寇仲摸了摸腰间井中月,刀身微温。他笑了笑,继续向前走去。
而幽冥道中,忘尘楼二楼窗边,独臂的青衣男子独坐良久,最终提起玄铁重剑,向北而行。窗外,一轮冥月高悬,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知道,在道路的尽头,或许有一座开满龙女花的山谷,有一个等了十六年的人。
纵使幽冥阻隔,此心不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