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那夜,镇上难得热闹。
江边挂起一排纸灯,莲花、金鱼、走马,风一吹,灯影在水上碎成金鳞。唐记铁作歇了炉,林绣也早早落了门。阿石换上新缝的小红袍。袁圆今夜没有再穿那身洗白的月白——她着一件柔红夹袄,下摆浅绣暗纹,领口仍严,却掩不住胸前那硕大圆润的起伏;腰间一条新织的带子,把本就极细的腰勒得更清楚。头发梳成端正的妇人髻,不用花胜,只横插一支发钗:钗是唐之谦在后炉里亲自打的,银骨细,顶端一朵极小的桂,不张扬,灯下却亮。
小脸白里透红,精致得像刚出窑的瓷娃娃。不施浓粉,可过节的喜气自己往脸上涌,唇色淡粉,杏眼被灯火一照,水亮亮的。耳后那截颈子雪白,钗脚轻轻压着发根,一低头,钗上的桂便微微一颤。
唐远戴着面具,披了深色外套,手里提着兔灯。出巷口时他低声说:“今夜人多。你走里面。”话是护她,也是知道——这样走出去,目光会比往日更黏。
果然。灯市里的男人看她,看一眼就心头一热。有人忘了买灯,有人被娘子肘击才收回眼。素日里她素衣素髻,已经够人站在林绣门口发呆;今夜这一身喜庆,把那张绝色从“守寡的手巧”里彻底剥出来,剥成会走路的风景。有少年喉结滚动;有醉汉的话到嘴边,看见她身边那个蒙脸的男人,才把脏话咽回去,改成一句含糊的哨。
阿石还是先抓娘的手指。灯一亮,怕冲淡了些。四岁多的人看见金鱼灯开口合口,眼睛就直了。袁圆把儿子抱起来,红袄的袖扫过孩子脸,钗上的桂在他眼前晃。她问:“喜欢哪一盏?”
“鱼。要红的。”
唐远去买。摊主的眼却先落在她脸上,再落到那支桂钗上,最后才看见银子。他不解释,把红金鱼递到阿石手里。孩子“啊”了一声,灯丝烫指,袁圆立刻吹了吹。唐远也伸手,两人指尖在孩子手背上碰在一起。她耳根更红,瓷白的脸像被灯熏过,把儿子往怀里收了收,胸前那点柔软随动作轻轻一荡,又惹得旁边有人暗暗吸气。
“谢……唐叔。”阿石叫的还是这个。叫完,把脸埋进娘肩窝,埋进那件柔红里。
袁圆拍他的背,没有逼。唐远“嗯”了一声,腾出一只手虚虚护在他们外侧。闲话在灯市里走:鲜花,面具,今夜这支钗是谁打的。走不进他们三个人围成的那一小圈。
桥上最挤。
走马灯转着。阿石伸手去抓,抓空了,回头看那个蒙脸的人,第一次主动开口:“你举高。”
唐远把孩子从她怀里接过来。红袄空出一截,她站在灯下,髻、钗、白里透红的小脸,像谁把一盏最细的灯放在桥心。他举高孩子,伤臂微紧,她把手垫到他肘下替他托着。有人在桥栏边看呆了,看的不是走马灯,是她仰头时露出的那一线喉与钗影。
“疼就放下。”她说。
“不疼。”他答得很快。孩子的笑喷在面具上。她在旁边低低地笑,笑意让那张瓷娃娃似的脸更艳一分。
后来买了糖人。糖人是官人骑马,阿石偏要。唐远看了一眼,付了钱。袁圆侧过脸,钗上的桂轻轻碰着他肩:“你以前就是这样。”
“以前不吃糖。”他在面具后也像笑,“现在可以。你今晚……也比以前美了。”
这句话让她把目光垂下去。垂下去,睫毛像两扇小扇,男人的热意在四周明明暗暗地烧,烧不进他护着的那只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