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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圆》自卑感消失
袁圆把热汤送到后炉时,风箱正响。
铁气混着炭味扑过来,热汤表面晃出一圈油花。他蹲在炉边,面具上沾了细细一层铁灰,灰进了布纹,连露出的那只眼尾都灰扑扑的。锤声停了一息,他抬起头,看见是她,便把手套在衣上随手蹭了蹭,接过碗,喝得很急,像普通打铁的人下班时喝汤那样,不管烫。
她忽然觉得,这个叫唐远的人,比殿上那个唐之谦,离她更近。
刚成亲的时候,她虽爱他,但心理是自卑的。
他长相英俊,眉如远山,是画里走出来的人;又是官家之子,兵部侍郎膝下独苗,文能在灯下改她歪扭的字,武能在山坳里把三个地痞踢翻。她呢,赌徒的女儿。娘亲林婉年轻时被袁老三强占成婚,后来又被父亲卖进妓院抵债,从此再不见。她识不了几个字,那几个还是他一笔一画按着她的手教的。除了一张被人称作绝色的脸,她真的一无所长——不会诗词,不会琴棋书画,不是大家贵秀,称不起唐家的门面,进了唐府连端茶的姿势都要被罚。美貌在她心里不是资本,是祸:让父亲拿她抵债,让地痞围上来,让唐母骂她狐狸精,让府里人的目光黏在胸前与腰上。
后来更不用说。被陈大哈强占的那些年,贞节两个字在她身上碎干净了。乳被吸过,前后穴被进过,赤身做过家务。她照镜子会恶心,会觉得自己连做他通房的资格都没有。他越清贵,她越脏;他越护她的名分,她越觉得自己配不上那三个字:少夫人。
现在他容貌毁了。
半张脸见不得光,身上大片烫痕,官身烧在城西,腰牌熔了,人在兵部的册上是殉。他成为一名铁匠,戴着面具抡锤,银子从刀胚和马掌里来,不从圣旨里来。邻里说鲜花插在牛粪上,说她委屈。可她站在这后炉的热气里,看着他喝汤时喉结滚动,看着铁灰沾在那块遮住伤的布上,心里那根绷了好几年的弦,忽然松了。
不是喜他伤。是那点高高在上的“配不上”,跟着官袍一起烧掉了。
他不再是要她忍婆婆、要她给唐家生嫡子、要她在清议里做体面妻子的人。他也有了见不得人的地方:脸、疤、假死、打铁时不肯摘下的面具。两个人都从体面里被赶出来,都靠一双手活——她绣,他打铁。这样的日子土,累,有闲话,可她不必再在他面前把自己缩成影子,不必再想“我凭什么”。凭什么?凭他们在同一口炉边把汤喝完,凭孩子在外间等娘,凭门闩从里面扣上时,她叫他之谦,他应。
“汤还热吗?”他问,声音被面具闷着。
“热。”她应,眼眶却热了一热,没有让他看见,“再盛一碗。别只顾着炉。”
他“嗯”了一声,又去拉风箱。火星溅起来,照见她的素衣和妇人髻。袁圆在热气里站了片刻,才转身出去。走出两步,她听见自己心里有一句话,轻,却稳:
从前是他俯身来拣她。现在是两个人都从火里、从雪里、从别人的嘴里爬出来,站在同一层地上。她不再自卑。不是因为自己变贵了,是因为他终于肯——也只能——做她身边这个脸上有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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