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辕会客厅里,茶烟袅袅。
赵衡亲自过来“拜访”,脸上仍是那副无懈可击的笑容。他放下茶盏,语气平和,却句句带刺:
“唐大人来温州已近两月,辛苦了。走私一事,下官也着实上心,只是线索零碎,一时难有突破。不知大人可有新的发现?”
唐之谦坐得笔直,神色淡淡:“有一些。牙行假账、巡检放行、暗港走货,都已有了实据。只差最后几环。”
赵衡眉梢微挑,笑意却更深了:“大人好手段。不过这些多是小吏商贾所为,真正的根子恐怕不在此处。若只抓些皮毛,只怕京中也不好交差。”
“根子在哪里,赵知府心里应当比我清楚。”唐之谦抬眼看他,声音不重,却冷静得可怕,“我来之前,兵部与刑部已有密报。谁在默许,谁在分润,谁在关键时刻压下举报——这些,纸面上暂时没有名字,可人心里都有数。”
空气瞬间紧了几分。
赵衡脸上的笑容淡了淡,却没有立刻变色。他端起茶,缓缓饮了一口:“唐大人言重了。地方事务繁杂,下官能力有限,若有疏漏,自然欢迎上级查办。只是……”他顿了顿,目光似有意无意地扫过内室方向,“大人公务繁忙,私务却也不少。听说最近身边多了位旧识女子,还牵涉一桩民案。公干期间生出这些事端,传出去,只怕对大人清誉不利。”
唐之谦眼神骤冷。
“赵知府是在提醒我,还是在威胁我?”
“哪里的话。”赵衡仍旧笑着,只是那笑意已无温度,“下官只是好心。温州这地方,水深浪急。大人若只查走私,下官自然全力配合;若还要分心去护着一些……不方便细说的人,只怕两边都难周全。”
唐之谦放下茶盏,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叩。
“我办差,向来公私分明。走私的人,该拿的会拿;该参的会参。至于我身边的人,不劳赵知府费心。倒是知府自己——”他抬眼,目光直刺对方,“若真清白,又何必急着把话题往我私务上引?”
赵衡的脸色终于沉了下去。
两人对视片刻,空气里像是绷着一根细线。最终还是赵衡先侧开视线,重新扯起一丝笑容:
“既然如此,下官便不多言了。大人若有需要协助之处,随时开口。下官告辞。”
他起身离去时,脚步仍旧平稳,可背影已比来时僵硬几分。
唐之谦没有送,只是坐在原处,看着他消失在门外。手指在案上慢慢收紧,又慢慢松开。赵衡已经亮出了刀。
而他也绝不会收。
沿海走私案的进展,比唐之谦预想的更胶着。
暗线推进了一个多月后,几条关键线索已经收拢:两家主要牙行的假账被悄悄复制,巡检司里收钱放行的几个吏员也被摸清了规律,甚至有一两条固定走“暗港”的船,被他的人盯上了出海与回港的时辰。表面上,网正在收紧。
可真正让案子迟迟不能收官的,不是下面这些办事的人,而是上面那只看不见的手。
唐之谦的对头,是现任温州知府——赵衡。
赵衡年约四十,出身地方世家,在温州一带经营多年,表面上清正干练,深得上峰一时的信任。走私的真正分润,有相当一部分经由他的默许甚至间接安排,才得以长期运转。巡检与县里的人敢收钱,牙行敢做假账,背后靠的就是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以及必要时帮着压下去的那点官威。
唐之谦初到时,赵衡表现得极为客气,亲自接风,口口声声配合查办。暗地里却早已通气,让相关人等统一口径、转移账目、把最敏感的货物提前调走。唐之谦查得越深,对方堵得越紧。有几次眼看要抓住实据,关键证人却突然“病了”或“出门办事”,账册也在被调阅前被人“整理”过。
更让唐之谦警惕的是,赵衡似乎已经察觉到他身边多了个女人,以及陈大哈那档子私怨。对方没有明着拿这件事做文章,却在官场应酬里旁敲侧击,暗示“公干期间最好少生事端”,语气客气,刀意却藏在里面。
目前的僵局是:
真正的主心骨赵衡却始终没有露出足够能直接参倒的破绽;
京中催得并不急,却也容不得他无限期拖下去。
唐之谦清楚,若想把这件案子办成,最终必须动到赵衡头上。而赵衡显然也把他当成了必须尽快打发走、或者设法绊倒的麻烦。两人表面仍维持着官场的礼貌,暗地里却已是刀光来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