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州的海风带着盐腥与潮湿,夜夜拍打着城外的堤岸。
唐之谦站在临时行辕的窗前,案上堆着厚厚的卷宗与密报。烛火跳了跳,将他的侧脸映得明暗不定。他来此的真正差事,远比外面传的“例行巡察”要沉重得多。
两个月前,兵部与刑部同时接到密折。折子里说,温州一带的港口近两年来异常活跃,有大批铜铁、硫磺、硝石,以及部分原供军中使用的物资,被悄悄运往海外;反过来,又有大量本该高税的洋货,几乎免税地流入内地。正式税课因此锐减,更危险的是,这些违禁之物一旦落入不该落入的人手中,后果难以预料。
密报指向很清楚:这绝不是普通商贾敢做的买卖。
巡检司的人收了好处,对特定的船只“查而不扣”,有时甚至直接放行;有的还把巡逻的时辰、潮汐的变化提前透给对方。州县里个别官员则以“查无实据”为由一拖再拖,或以“地方安定”为名,把举报压下去。几家表面上做南北货的大牙行,暗中负责联络货源、做假账、安排转运。账册是双份的,税票与实际货物对不上号。
更让朝廷忌惮的是,密报末尾隐约提了一句:省里或许有人知情,却选择视而不见,定期收着下面送上来的“孝敬”。
案子因此变得格外烫手。
最终,兵部与刑部会同商议,点了唐之谦的名。他是兵部侍郎之子,本身又已有官身,办差时既有分量,也不易被地方轻易拿住。旨意下来时写得很明白:可调阅相关案卷税册,必要时可暂节制部分地方武力,重大人犯可先拿后奏,进展直接密报京中。
于是他带着侍卫南下,表面上是来公干,实则一落地就开始暗中排查港口、牙行与几名关键吏员的往来。
这会是一场纯粹的、需要小心周旋的硬仗。
如今,走私案已到了关键处。几条线索逐渐收拢,有人开始坐立不安,也有人试图用银子和人情来试探他的底线。唐之谦必须两边同时稳住——一边不能让陈大哈的事牵出袁圆的过往,另一边也不能让这件沿海要案因私务而功亏一篑。
海风仍旧一阵阵拍着窗棂。
他伸手按了按眉心,把思绪从那些湿冷的港口与假账里抽出来,重新看向内室的方向。那里有他失而复得的人,也有他必须亲手护住的真相。
唐之谦没有大张旗鼓。他很清楚,这种案子一旦打草惊蛇,所有线索都会在一夜之间被毁得干干净净。账册会换,人会跑,原本松动的口风也会重新咬死。因此他采取的是最稳、也最费神的办法——暗线推进,分头查证,自己则尽量少在明面上现身。
他先从税册入手。
表面上清点的是近两年正式入库的税额,实则让心腹按月比对港口实际进出的船只数量。正式税册上写得冠冕堂皇,可与几个老牙行私下流传的“水头账”一对,立刻对不上。有些船明明重载出港,税票上却只写了轻飘飘的“南货若干”;有些进港的洋货,连税票都懒得做全。差异大得刺眼,却被一层层“手续齐全”的公文盖住。
他没有立刻收网。
而是让人顺着这些异常的税票,去查经手的吏员。谁在哪一天放行了哪条船,谁在账上签了字,谁又在事后收过“茶水钱”。这些人里,有的早就被银子喂熟了,有的只是被上峰压着不敢吭声。唐之谦不急着抓人,只让他们自己慌。果然,不到半个月,已有几个小吏开始找门路求见,想提前“解释”。
与此同时,另一条线伸向了巡检司。
他没有直接调走巡检的人,而是以“协助查私”为名,临时抽调了几名自己带来的可靠侍卫,混入夜间的巡逻。这些人记录下真正的出海时辰、哪些船会在特定的潮汐里离开、哪些人会在岸边接应。几夜下来,一条隐秘的路线渐渐浮出水面——不是官家的主航道,而是一条被当地人称为“暗港”的支流,平日里几乎不走正经商船。
真正棘手的是地方官。
唐之谦知道,单凭现有的证据,还动不了那些真正收钱的人。他们不经手具体事务,只在关键时刻点头或摇头。于是他换了办法:故意放出风声,说京中对温州的走私“极为重视”,已有人被点名,很快就会有更大的动作。风声传到某些人耳朵里,原本稳如泰山的几位官员开始坐立不安,私下里加紧转移财物、统一口径。
他要的就是这种不安。
人一慌,就容易露出破绽。果然,有人开始托关系向他送帖子,有人则试图用“地方安定”为由来劝他“凡事看开些”。唐之谦一律以公务在身为由挡回,却把这些主动送上门的名字一一记下。
最隐秘的一条线,则放在了几家大牙行身上。
他没有直接查封,而是让人装成外地来的商客,与他们谈几笔真假参半的生意。谈的过程中,故意露出对“特殊货物”的兴趣。对方若是干净的,自然会推脱;若是深陷其中的,便会试探着开条件。几轮下来,至少有两家牙行的掌柜,已经在酒后吐出了足够多的细节——谁家的货走哪条船,银子如何分成,遇到检查时又该找谁打点。
这些话被原封不动地记下来,却暂时不拿出来用。
唐之谦像在下一盘慢棋。他不求一夜之间把所有人一网打尽,只求每一条线都足够扎实,等真正收网的时候,没有人能轻易翻盘。
白日里他仍旧照常处理公务,见地方官,听汇报,脸上不动声色。只有回到行辕,关起门来,才会把那些密报、账册抄件与线人的口述摊开,一点点拼出整幅图景。
海风一阵阵拍着窗棂。
他知道自己时间有限。陈大哈的事已经让他分了心,袁圆的安危更是时时刻刻悬在他心里。可这件沿海要案若办砸了,他在朝中的立足之地都会动摇,到那时,想护住的人,恐怕也护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