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圆刚跪下行礼,便察觉厅中多了一个人。
唐母身侧坐着一位十七八岁的娇俏少女,眉眼弯弯,肤若傅粉,穿一身淡粉襦裙,袖口绣着细巧的海棠,显得既明艳又灵动。她见圆圆进来,先是微微一怔,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随即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那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也有一丝被精心掩饰的冷意。很快,她便恢复了得体的微笑,唇角弯得恰到好处。
唐母显然心情不错,难得没有立刻刁难圆圆,只淡淡道:“这是你二舅的女儿,青萝。从小与之谦一同长大,青梅竹马,今日特意过来探望。”
圆圆连忙低头行礼,声音温软:“见过表小姐。”
青萝起身还礼,声音清脆如玉:“少夫人客气了。听说表哥身子一直不太好,妹妹特意带了些安神的香来,愿表哥早日康健。”
她说话时,目光却轻轻掠过圆圆的脸,停顿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那眼神里的冷意一闪而过,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请安过后,圆圆退了出去。她本想直接回房,却在回廊转角处听见几个婢女正聚在一起低声议论。
“你看见没有?表小姐生得可真俊,肤白貌美,一看就是大家闺秀。那眉眼、那身段,真是个美人啊”
“可不是。不过……说句心里话,还是不及我们少夫人好看。少夫人那肌肤、那眉眼,真是没得挑。尤其是那腰,细得像能折断。”
“好看有什么用?出身在那儿摆着。表小姐可是货真价实的豪门千金,与唐少爷青梅竹马,门当户对,多般配。听说表小姐心里一直有少爷,可惜少爷被现在的少夫人迷了心窍,娶了个……唉,残花败柳。”
“嘘,小声点。被听见可不好。”
“怕什么?主母都不避着说,我们说两句又能怎样。若是表小姐进了门,少夫人只怕连侧室都做不安稳。到时候看她还怎么在这府里蹦跶。”
几个人说说笑笑地走远了,衣袂带起一阵细碎的风。
圆圆站在廊柱后,手指紧紧攥着衣袖,指节泛白。
残花败柳。
这四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她心里最软的地方。她不是不知道府里的人怎么看她,可当这些话从一个与之谦青梅竹马、出身清贵的表妹口中被旁人对比着说出来时,酸意还是不受控制地漫了上来。她忽然想起自己跪在唐母面前被打耳光时的样子,想起那些竹板落在手心与背上的火辣,想起夜夜在他怀里被做到哭、却依旧不敢在白日里多求一分庇护的自己。
她靠着廊柱站了很久,直到呼吸重新平稳,才慢慢走回自己的院子。
房里很安静。她坐在镜前,看着铜镜里那张被府中人公认“比表小姐还美”的脸——杏眼盈盈,肌肤胜雪,唇色淡淡,确实生得极好。可她忽然觉得这美一点也不值钱。美不能改出身,美不能让婆婆少罚她一次跪,美更不能让之谦在白日里为她挡住那些闲话与刁难。美,只让她在被轻视时更像个笑话。
她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把散落的发丝重新挽好。指尖微微发抖,却很快被她压了下去。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唐之谦回来了。
圆圆迅速擦了擦眼角,起身相迎,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温顺的笑。她没有提刚才听见的话,也没有问青萝表妹的事。只是像往日一样,替他更衣,添茶,轻声问他今日累不累。动作熟练而温柔,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唐之谦看着她,似乎察觉到什么——她眼角有未完全消散的红意,指尖在递茶时微微发颤。他却也没有追问。他只是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低声道:“晚上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做。”
圆圆把脸埋在他胸口,轻轻应了一声。他的怀抱很暖,心跳沉稳,像是她唯一还能抓住的东西。
心里的酸涩没有消,却被她一点一点压了下去。
她告诉自己:只要他还护着她,只要他不肯写休书,其他的,再忍一忍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