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间,他独坐灯下。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长又淡。父亲送来的那两封信被他反复展开、又合上,纸角已被捏得微微发软。最终,他定下了一个周密却也极其冒险的主意——骗。
他先命心腹在庄子附近悄悄寻访。终于找到一户早已没落、却还勉强挂着“旧日书香”名头的远房旁支。那户人家只剩一对年迈夫妇,膝下无子女,屋舍破旧,灶台冷清,日子过得清苦至极。唐之谦派人送去沉甸甸的银子与足够过冬的粮食,再让人连夜伪造了一份“袁氏旧族旁支”的族谱与籍册。纸张被特意做旧,墨迹被熏得发黄,将圆圆的姓名、生辰巧妙地嵌了进去。表面上,她成了某位早已故去的书生之女,因家道中落才流落至此,身世虽寒微,却总算有了一层“旧族”的薄壳。
可这还不够。
他随即开始装病。
先是每日少食,把端来的粥只浅浅喝几口,便推开。再让心腹的老管家对外放出风声:公子在庄子里忽然染了重疾,时冷时热,药石无灵,连京中请来的大夫都连连摇头。他故意把自己弄得形容憔悴——眼下很快染上淡青,唇色失去了往日的润泽,写信时字迹都带着几分虚弱的颤抖,只说“恐不久于人世,唯愿见父母一面”。夜里他故意咳得厉害,让人听得心惊;白日则裹着厚裘,坐在榻上,看起来真像是被病魔缠住的人。
果然,唐父唐母坐不住了。
他们立刻派人来庄子探视。唐之谦趁机让早就安排好的相士“恰好”出现在父母面前。那相士是他重金请来的,演技极佳,一身青袍,须发半白,对着唐父唐母一通掐算后,神色凝重地开口,声音低沉而笃定:
“公子此病,非药石可愈。命中有劫,需以冲喜化解。刚好算到一位女子,八字与公子极为相合,姓袁名圆,正是旧族旁支之女。若能尽快成婚,以喜冲煞,公子的病便有转机。若再耽搁,只怕……凶多吉少。”
唐母听得脸色发白,手都在微微发抖。唐父也沉默了许久,眉头拧成一个死结。他们本就只有这一个儿子,听相士说得如此严重,哪里还顾得上细查那“旧族旁支”的真假?只急着问:“那女子人在何处?可曾干净?可曾定过人家?”
相士答得滴水不漏,语调不急不缓:“人就在庄子里,温婉懂事,知书识礼,八字与公子天生一对。以她冲喜,最为稳妥。至于干净……老朽算过,她命里清正,并无旁杂。”
于是,父母的回信很快就到了。
唐母的字迹带着明显的焦虑与妥协,墨迹都有些晕开:“既是冲喜所需,便先成了亲事。等你病好回京,娘亲再亲自看人。若真如相士所言能救你一命,便认了她做儿媳。只是……莫要真的误了大事。她若真是旧族之女,便也罢了;若有半分虚假,回头再议也不迟。”
唐父只批了几个字,笔力却重得几乎戳破纸背:“先冲喜,再议其余。”
唐之谦把两封信收好,指尖在纸面上缓缓摩挲。他心里清楚——这只是用“重病”和“冲喜”换来的短暂应允。真正的考验,在他“病好”之后,在真相大白的那一天。那时候,父母会怎样看他,怎样看她,他几乎已经能想象得到。
他没有立刻把全部骗局告诉圆圆。
只是在桂花树下,把她轻轻拉到身边。秋风还带着残存的花香,她的裙裾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露出一截细白的脚踝。他低声道,声音比平日更柔,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父母已应允我们成亲。说是要用你来为我冲喜。等仪式过后,我再慢慢求他们正式下聘,让你名正言顺。”
圆圆抬起杏眼,先是又惊又喜,眼底瞬间亮起光来,随即却露出一丝不安。她轻轻咬住下唇,声音细得几乎被风吹散:“公子……可是用了什么法子?圆圆怕连累你。你真的病了吗?你……你看起来瘦了好多。”
唐之谦伸手,极轻地碰了碰她的发顶,指尖顺着发丝滑到她的耳侧,触到那片细嫩发烫的肌肤。他没有立刻收回手,只是用拇指极轻地摩挲了一下她的耳廓,声音温柔却带着压抑的坚决:“没事。我没有大碍。你只需安心等着。其他的,我来想办法。”
他没有说自己装病,也没有说相士是他安排的,更没有说伪造的身世迟早会露馅。他只是把这份用尽手段骗来的“同意”当作珍贵的缓冲,好让圆圆先在他身边多住些日子,好让自己有更多时间去铺后面的路。她靠得那么近,呼吸间都是淡淡的桂花与皂角香,胸前柔软的弧度随着紧张的呼吸轻轻起伏,让他几乎想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把所有真相与后患都暂时忘掉。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是一颗迟早会炸开的种子。
一旦真相大白,唐母那样极重门第、极护短的人,只会把全部的疼恨都发泄在圆圆身上。她会觉得自己被儿子用“重病”和“冲喜”欺骗,会觉得这个“旧族之女”从一开始就配不上唐家,甚至会把儿子所有的“不孝”与“荒唐”都算在她头上。到那时,圆圆可能会被逼走,可能会被折辱,可能会……他甚至不敢往下想。
可唐之谦还是做了。
因为他已经没有退路。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送走,不能让她再落入任何可能伤害她的人手中。哪怕这骗局终有一日会崩塌,哪怕他要用自己全部的力气去挡在她面前——他也愿意。
灯火在夜色里静静燃烧。他望着远处圆圆回屋的背影,裙裾在黑暗中轻轻晃动,像一只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蝴蝶。他低声对自己说了一句:“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