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太爷后来还是认真查了。
他先问柳氏。问了不止一次。柳氏坐在内室里,外袍裹得很紧,问到那一天的事情经过,就只剩同一句话:她在自己屋里睡得好好的,醒来已经在宋宅的床上,衣裳不在身上。前因她不知道。谁把她带出去的,她没看见。县太爷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没有看出说谎,也没有看出别的。他不再往下问身子上的事。再问,她就开始抖。
街坊那边,话却很多。
林绣附近的人说,宋公子这些日子常在绣坊门口停留,看的不是绣品,是林娘子。有一次铺子里还动过手想强暴他,林娘子用剪子刺伤过他的手臂。这些话对得上宋城晏袖口那块伤。县太爷听完,又派人去唐记。
唐远在炉边见他,面具没摘,话却答得干净。宋城晏确确实实出过一千两,要买他妻子做妾。他拒觉了。银子没有进门,人更没有送去。县太爷不信他说的。护卫把铁作和林绣都搜了一遍,柜里、床下、炭堆、账本夹层,没有那一千两的票,也没有宋家库房的印。唐远站在一边,不拦,只在搜完之后说:“大人若还疑,可以再搜。我娘子这些日子没有出过门。”
袁圆在里间,没有出来。县太爷看了那扇门一眼,到底没有闯。
把事情往前推的,是王虎。
他在公堂侧的耳房里说得很慢,像一件压了一年的事终于有地方放。宋城晏生性风流,好色,这镇上的人都知道。他觊觎林娘子,是真的,但是不代表他不觊觎柳夫人。凡是生得美的,他都想占有。半年前——王虎说到这里,声音顿了一顿——他看上的是自己的妻子。人被留在他宋府里,回来之后不说话,第三日在房梁上自尽。尸是他收的。葬在城外。他没有告,因为告了惩治不了这人。
县太爷又问道:是谁帮宋城晏强虏进宋府。王虎把谎圆在三个人身上,三个都已经问不到。
他供的时候没有说自己看见了全程。他只说:那夜少东把侧院的差事交给两个外地的闲汉,一个叫胡三,一个叫马六,都不是宋府花名册上的人。平日在码头搬货,有事才叫进府,叫完就散。王虎的差是守更房,人被送进侧院时他在廊下撞见过一回背影,背影与少主先前说的“去办一件不能见光的事”对得上。他没有跟进去。跟进去的是后来上吊的那笔旧账逼他来告,不是当场抓住。
县太爷按这个名字去查。
码头上确有人听过胡三、马六。听过,却见不着。(因为王虎在告发的前一天夜里,已经用宋城晏的名誉给那两个闲汉每人一百两银子让他们离开,永远不要回来)。王虎想县太爷说道:“少主行事向来不留手尾,事一成,人就遣走。县衙追到城外客栈,掌柜记得有两个汉子连夜结账,往南去了,没有留下籍贯。再往南,就是别的县。公文出去,石沉大海。
角门外那只绣鞋,王虎也接上了。
他说胡三下手粗糙,夫人的鞋掉在角门,他们不敢捡,怕留下手印。这话解释了为什么掳人的没有把现场收拾干净,也解释了为什么府里没有第二个人证。柳氏自己什么都不记得。记得的只有睡前和醒来。中间空着,空着就只能信“被人从屋里带走”。
宋府花名册反而帮了这个谎。
册上没有胡三、马六。宋城晏喊“不是我的人”,县太爷听成抵赖:不是册上的人,才好用完即弃。县太爷要的是主谋,不是两个已经出城的闲汉。闲汉追不回不要紧,县太爷要的是主谋。
县太爷问他为何反他的少主,他只答:“妻子的事压了半年多,今夜看见侧院又亮灯,才知道这个人不会停。”
县太爷听完,很久没有说话。
林绣的传闻、唐记搜不出的银子、柳氏那句“醒来已在他床上”,再加上一个护卫亲手葬妻的旧事,全指向同一个名字。宋城晏在监里仍喊面具,仍喊铁匠娘子。喊得越响,越像抵赖。县太爷把供词按在案上,指节发白。眼前这些,足够他把宋城晏按在“奸淫官眷”四个字上。
供词按下去的当夜,宋城晏仍在监里喊。
喊面具,喊铁匠,喊“人是铁匠送来的”。牢头听过三遍,第四遍便不再禀。县太爷把“奸淫官眷”四个字写在案上,墨还没干,宋府的人已经跪到了仪门外,宋城晏的父亲亲自来找过县太爷,说得都哭了,都说他儿子荒唐,却荒唐不到对官眷下手。银子、铺保、族老,一件件往里送。县太爷一件都不收。他不是不爱银子。是柳氏回来之后看见他就躲,躲到连“老爷”都不叫。这件事若用银子揭过去,他这老脸往那搁。
宋府正院乱了一夜。
少主不在,账房先乱。有人翻库,想找出那一千两是不是真的出过门;有人去侧院,侧院已被封,封条上是县衙的印。王虎没有回宋府。他的铺盖从护卫房里撤了,刀也卸了,人住进城外一座破庙。庙里没有别人。那张软的人皮面具他一早就烧毁了,他在妻子的牌位前坐到天明,一句话都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