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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圆》林绣绣坊
那一百两黄金,她几乎不动。
金子太扎眼。动一块,就可能有人问:逃荒的寡妇哪来的黄金?而且那些黄金印有唐家标记,容易暴露她的身分,要用的时候,只能熔掉它们,万不得而,袁圆才会这样做。开春时,她盘下巷口一间半塌的铺面,门楣上只写两个字:林绣。不大,一间门面,里屋住人,外间放两个绣绷、一口小柜、一张接活的案。窗纸换成新的,光能照到她的手,照不到里床上睡觉的孩子。
生意是一点点磨出来的。
先接的是最不值钱的活:荷包、袜底、小孩肚兜上的小花样。工钱薄,可来得稳。她针脚细,配色素净,不爱堆金,却能在一块旧布上绣出像活的桂花。第一个回头客是鱼行老板娘,拿来一条要送人的披帛,说别家绣得发僵。袁圆只问一句“要喜气还是要清”,然后低着头做了五日。取活那天,老板娘摸着那枝斜伸的桂,当场把压岁用的小件也丢给她。
于是活就来了。
镇上的妇人爱传两句话:林家寡妇手巧;林家寡妇人安静。她不揽闲话,不探人家底,活不好就重做,银子当面点清,从不多要。绣坊渐渐有了规矩——大件先付定金,婚嫁的喜服要排期,素事的孝幔优先。柜上放一本旧账,算账是之谦当年教她的,一笔一画仍旧笨,却清楚。阿石有时坐在门槛上绕线,线团滚到客人脚边,她就放下绷子去捡,动作轻,像怕惊扰谁。
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像能惹事的人。
素衣,是洗得发白的月白和浅灰,领口系严,袖口也不绣花。头发只做妇人最普通的髻,不用花胜,不用步摇,只横插两根旧银簪,簪脚磨亮了,是从细软里翻出来的。脸上不施脂粉,连口脂都不点。可越这样,越瞒不住。日光从门楣切进来,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肌肤粉嫩的如初生的婴儿,仍白得近乎透明,唇色是自己的淡粉,一低头,耳后那截颈子便露出来,像雪里忽然多出的一条温润。有人进门本是送布的,话到嘴边会忘;有人路过本是去买鱼的,会在门前多站一息。
登徒子不需要太多理由。
先是言语。布行伙计来送缎,把卷子放得特别近,笑问:“林娘子一个人带着孩子,夜里怕不怕?缺人守店,小的可以帮忙。”她只说“不劳”,把银子推过去,眼皮也不抬。再是买活。有个酒楼管事三天两头拿手帕来“修边”,边并不坏,人却爱看她穿针时手指的弧度,看她素髻侧面那一点没施粉也遮不住的艳。她把帕子收了,工钱报得比别家高一截,想用贵把人挡回去。人付了,还说:“贵也认。看林娘子绣,值。”
最讨厌的是借酒的。
入夜店铺打烊后,偶有人在巷口站着,站到她上门闩。有一次人已经把手按上门框,问她男人到底埋在哪,孤孀是不是也能再醺。袁圆把闩死死顶上,隔着门板说:“滚,再来,我喊地保。”声音不尖,却稳。那人骂了句“装清高”,才走。里屋阿石被惊醒,她过去拍孩子的背,拍到自己掌心全是冷汗。
她开始改铺面。
白天只开半扇门,自己坐在能被街口看见的位置——看得见,才有人证,才不像能被拖进里屋的孤女。大件活请鱼行老板娘的侄女来有空的帮忙绕线,但不是经常来帮忙。账上的银分开两处:铺里只留零碎。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
镜里那张脸曾让唐府的男长辈喉结滚动,也曾让陈大哈发红,不分昼夜的折磨她,如今她把脂粉卸尽,把衣服穿到最素,美貌却像洗不掉的墨,越素越显。有时她自己也会恨这张脸:脸让她被卖,被休,被抢,被盯。她只能把它藏在妇人髻和素服里,藏成一个“手巧、守寡、不好惹”的符号。
入夏,绣坊已经能养活她们母子。门口偶尔排两三个取活的妇人,笑声短,事却正,色狼还是有。袁圆坐在光里穿针,针影细得像她这条命——细,却还不断。
柜底那双未完成的男鞋,她仍不敢做完。
有客人问:“林娘子也做男鞋吗?”

她头也不抬,只说:“不做。”她只会给一个人做鞋,可那人已经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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