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进温州的时候,小院里正在煮午后的粥。
念谦在廊下追一只鸡,鸡毛扬起来,袁圆坐在窗下做活,针停在鞋面的暗纹上——那双鞋她缝了很久,缝给一个不知何时才能回来的人。暗卫从门外进来,没有立刻说话。他们向来不进正屋,今日却进了,还带上门。门轴响得很轻,她已经觉得不对。
领头的那人在她面前跪下。不是请安的跪,是报丧的跪。
“少夫人。”他的声音沙哑,沙得像一路吃过烟,“大人……在城西粮仓遇袭。仓塌了。火烧了三日。寻到的是腰牌,是半截刀。人,按军报上写的,已经殉了。”
针掉在地上。
袁圆看着他的嘴,看了很久,才慢慢摇头。摇得很轻,像怕把这句话摇成真的。“你再说一遍。”她说,“你说他在边关拿人,你说他会回来。你说过的。”
“是城外最后一晚。”暗卫把那点能讲的都讲了,讲得很短,短得残忍,“十二皇叔被劫走。大人被困在火里。裴校尉派人挖了三天。没有能认的身子。”
她站起来,又坐下。坐下时手按着小腹——那里早已平坦,可她仍习惯在惊慌时按住,像按住一个已经不在她肚子里、却还叫念谦的孩子。念谦从廊下跑进来,看见她的脸,也不闹了,只扒着她的膝,喊娘。
“娘不信。”她把孩子的头按进怀里,声音却飘,飘得像从很远的地方回来,“他答应过的。他说不会再让我一个人。他说假死也是最后才用的法子。他怎么会先走……”
眼泪不是一下子出来的。先是眼眶发热,再是眼前的窗纸发白,再是那碗粥的热气忽然变得很远。等泪落下来,落在孩子头发上,她才听见自己在哭,哭得没有声音,只有肩在抖。暗卫跪着,不敢抬头。院里那只鸡还在叫,叫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不敢信。
不信到让他们把腰牌的拓样拿出来。拓样是焦黑的轮廓,字缺了半边,缺的那半边她仍认得出——那是他腰间常年佩着的东西,她在庄子里替他擦过,在唐府夜里摸过。认得出,就更不能信。认得出,就是真的。
“让我去京里。”她忽然说,抓住暗卫的袖,力道大得不像她平日那双手,“让我去认。也许不是他。也许他还在。火里也可以有人把人抢出去——他不是那样容易死的人。”
暗卫把袖抽不回来,只能把下一句也说完。这一句更重,重在它不是安慰,是遗嘱。
“公子去边关前交代过。”他抬头,眼底也红,“若他回不来,亲自接不了少夫人,我们不能把少夫人送进京,也不可把少夫人再交给唐府、交给宫里、交给任何人。要安排少夫人和小公子假死。。然后连夜送走,换名换姓,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城镇。一定要确保少夫人和小公子安全。”
袁圆的手松开。
假死两个字她听过。那夜他抱着她,额抵着她的额,说过:若皇上不允,便安排她与念谦假死,他自己留在京中承担。她当时哭着点头,以为那是很远的退路。现在退路成了正路,人却不在退路的这一头等她。
“他要我活。”她重复这一句,像确认,又像控诉,“他自己死了,却要我活。”
暗卫不再说话。后院柴房里,陈大哈还被捆着,发不出完整的字。外面的街坊仍以为这院里只是一个病着的男人和他温顺的妻。没有人知道,窗下这个刚刚把针掉在地上的女人,刚刚被告知:她等的那个人,已经变成一块认不出的骨;而她要带着孩子,在世上再死一次,才能继续活。
夜色压下来的时候,她把念谦哄睡了。自己坐在灯下,看着那只没缝完的鞋。针她捡了回来,却穿不进线。线在手里,手不听。
“之谦。”她叫他,叫得很轻,像他还站在门外,只是迟了一步,“你骗人。你说你来接我的。”
灯花爆开。没有人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