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在后半夜动的手。
灯已经灭了。念谦睡在里床,呼吸又轻又匀。袁圆坐了很久,久到窗纸从墨色转到一点死白,才觉得再坐下去,那句“他要我活”会把她活活勒死。活着要改名,要假死,要带着孩子去一个没有他的地方——这比死更像惩罚。她不想活给这世界看。
领头的暗卫是被那一声极短的椅响惊醒的。
他推门进去时,屋里的灯已经歪了。袁圆被他从绳上解下来,人是软的,颈上勒出一圈红痕,呼吸细得几乎没有。那人顾不得男女之防,把她放平,掌心拍她的背、拍她的脸,直到她猛地呛出一口气,泪也跟着出来。孩子在里床翻了个身,含糊叫了句娘,没有醒。
“少夫人。”暗卫的声音发狠,狠完又低下去,手还按在她腕上,像怕她再动,“您死了,小公子就真的谁都没有了。大人没了,他已经没了父亲。他不能再失去您。您若走了,我们拿什么去见大——大人要我们确保你能活下去。”
袁圆躺在地上,哭得几乎没有声音。颈子还在痛,痛得她不得不活着把下一口气咽下去。她不是不想孩子。她是怕自己活着,会把孩子也活成一座坟。可那句“他已经没了父亲”像钉子,钉进她最软的地方。她伸手,摸到里床上那只小小的脚,脚是热的。热的就不能扔。
“我活。”她说,哑得不像自己,“我按他说的活。”
假死的局,当夜就立了。
暗卫用重金在城外义庄和一家不敢问来路的牙行,买来两具尸身:一具年轻女子,身量与袁圆相近;一具孩童,年纪也只比念谦略小。他们不让她看。只告诉她:天亮之后,这院子要变成盗匪劫杀的现场。风声很好编——陈大哈收过唐大人一百两黄金,邻里早有人眼红,说是钦差赔的钱。匪徒冲进来,放火,杀人,烧得认不出——少夫人母子,便算死在这一场火里。
假死的局立住之后,还剩一个活口。
陈大哈在后院柴房里。舌头早废了,人却还在,眼睛还在。只要他活着被邻里挖出来,就会有人问:钱呢?女人呢?孩子呢?一个说不出话的人,也能用笔、用眼神、用后日的对质,把真相戳破出来。而且他们知道大人恨死了这个人,不想让这个人在活在世上。
于是火从柴房先起。
袁圆收拾细软时,听见后院有极闷的撞击,像谁在门板上撞。她的手停了一停。领头的暗卫站在她身后,声音很低:
“少夫人别回头。他活着,就有人能循着他找到您。他死在这场‘匪祸’里,这院子才是绝路。绝了,您和公子才能走。”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把念谦裹紧,把那一百两黄金压进包袱最底。金子是之谦留下的,此刻却成了这场火的由头——邻里都知道陈家发了一笔横财,匪徒图财放火,烧的是全家。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个孩子,都该有焦骨。女人与孩子的尸是买来的;男人,他们不再另找。
离开前,暗卫没有让她进柴房。她只在巷口的风里,听见火舌舔上木梁的声音。那声音里有没有人,她不敢辨。辨了,她就走不成。
“娘,后院好亮。”孩子在她怀里朦胧地说。
“别看。”她用手挡住他的眼睛,自己却还是湿了眼,“我们走。”
火会把绳烧掉,把人烧掉,把这个知道她从雪地里被捡回来、知道她改过姓、知道她收过一百两的人,一并烧掉。天亮之后,衙门来验,邻里会说:陈家满门遇劫,烧得认不出。没有活口能指出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往哪条巷去了。
她抱着念谦跟上暗卫,走进还没有被火光照到的暗处。身后的院子亮起来,亮得像要把这两年所有的污辱、所有的欺骗、所有他知道的她的下落,都烧成不能开口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