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紅和金正在一間咖啡廳共進下午茶。

窗外的街道依舊平穩，烈陽系統維持著城市的一切秩序。咖啡香與人聲交錯，桌上的甜點幾乎沒有動過。

紅卻沒有太多心思放在眼前的下午茶上。

她的調查進展並不理想。

那個叫做紫的女人，幾乎可以說是診所偽造技術事件目前最大的嫌疑。

可是，紅不能貿然將「工程組裡那個紫根本沒有出現在她親自確認的現場」這件事情直接攤給工程組知道。

一旦打草驚蛇，對方可能立刻修改資料，甚至銷毀更多痕跡。

她必須找到另一個切入點。

一個能夠確認紫究竟與那套偽造技術有沒有關係的切入點。

紅低頭看著咖啡，思緒一層又一層地推演著。

「紅。」

沒有反應。

「紅～～～？」

依舊沒有反應。

「紅！～～～～～」

直到金的聲音第三次傳來，紅才像是突然從另一個世界被拉回來。

「啊……」

她愣了一下，抬起眼看向對面的金。

金正歪著頭看她，臉上滿是擔心。

「怎麼回事？」

她仔細看著紅。

「紅，很少看妳這麼困擾。」

金很清楚自己認識的紅是什麼樣的人。

冷靜、知性，而且幾乎從來不會被案件難住。

在金的印象裡，只要是烈陽系統交到紅手上的事情，最後總能被她找到突破口。

那些躲藏起來的罪犯、那些自以為能夠逃過系統追查的人，最後都會被紅揪出來。

可是這一次……

紅居然會坐在咖啡廳裡，對著一杯咖啡發呆。

金的眉頭微微皺起。

她是真的開始擔心了。

※　※　※

「沒什麼，金。」

紅頓了一下，原本低垂的視線重新落回眼前的咖啡。

片刻後，她忽然開口。

「金，妳相信烈陽嗎？」

金怔住了。

「紅？妳在說什麼呀！？」

她下意識壓低了音量，同時微微轉頭看向四周。

咖啡廳裡仍然有人談笑，沒有人注意到她們。

可是這句話從一名維序官口中說出來，實在太不尋常了。

金重新看向紅，眼神裡多了一絲緊張。

「如果……」

紅卻沒有停下。

「系統裡面的資料，有『人』能夠編輯、修改呢？」

她的聲音很輕。

「只給我們看特定的版本，而不是由系統無私地管理呢？」

金沉默了。

紅的神情依舊平靜，像是在提出一個單純的假設。

可是金知道，紅從來不會無緣無故問這種問題。

她看著紅，眼神逐漸變得心疼。

想必她最近遇到的案件，真的比以往更加棘手。

「紅……」

金輕聲開口。

「那不是我在這個權限裡能擔心的。」

她頓了一下，像是在思考自己究竟能夠回答什麼。

「我的任務就是保護妳、保護市民、保護這套體制。」

金的聲音很認真。

「至於有人要從官方裡面作怪……」

她微微停了下來。

「問題一直都是人類，不是系統……」

「而行動升級，必須仰賴證據…」

這句話落下後，兩人之間安靜了幾秒。

紅沒有立即回答。

她只是看著金。

那張平時總是充滿行動力的臉，此刻沒有任何複雜的政治思考，也沒有試圖替烈陽辯護。

對金而言，事情其實一直都很簡單。

她相信自己正在守護的東西。

如果有人利用這套體制做壞事，那麼就把那個人抓出來。

不是系統的錯。

是人類出了問題。

「……金。」

紅低聲喚她。

她似乎真的在思考這番話。

過了片刻，紅的神情重新恢復平靜。

「謝謝。」

她輕輕點頭。

「我明白了。」

金看著她，終於稍微放鬆了一些。

而紅則重新端起咖啡。

只是這一次，她的思緒已經有了新的方向。

※　※　※

紅返回寢室後，再次打開家用系統。

可是這一次，她沒有繼續追著「紫」這個名字往下查。

她改變了方向。

紅重新調出診所當天的現場紀錄，並將自己當時親身進入診所時，由神經系統記錄下來的第二份資料並列。

「比對誤差軌跡。」

系統立即開始運算。

紅沒有等待結果，而是又調出了那天參訪工程組時的官方系統紀錄。

另一份資料，則是她親自進入工程組後，由自身五感與神經系統留下的第二版紀錄。

兩份資料再次並列。

「比對誤差軌跡。」

紅的目光在兩組資料之間來回移動。

「進行技術比對。」

她的語氣十分冷靜。

這一次，她已經重新整理了自己的思緒。

不再執著於「紫為什麼沒有出現在現場」，而是直接比較兩次異常本身究竟有什麼不同。

系統很快給出分析結果。

「經分析，技術性質有異。」

紅抬起眼。

「說。」

「涉案診所偽造紀錄，為『預錄影片覆蓋』。」

「可理解為，在場系統採樣技術遭駭客植入錯誤預錄畫面。」

紅安靜聽著。

系統繼續分析。

「嫌疑工程組現場則為『系統實際紀錄』。」

「包含其他環境、人員，採集到的數據皆會相同。」

「目前屬於未證實的技術可能性。」

紅沉默了。

她看著兩份資料。

診所的情況，是有人直接讓系統看見錯誤的預錄影像。

可是工程組……

如果真有人能做到讓系統本身產生一份完整、持續、與所有相關人員認知一致的「實際紀錄」，那麼問題就完全不同了。

紅忽然想到了那名接待自己的工程組人員。

「所以，對接待人員來說……」

她慢慢開口。

「紫真的去上班了？」

系統沒有立即否定。

「維序官。」

「對全烈陽而言，更接近只有您遇到了幻想。」

紅的目光微微一凝。

「您的肉眼與神經紀錄，才是錯誤的版本。」

「荒唐……」

紅冷笑了一聲。

這個答案聽起來幾乎荒謬至極。

可是她沒有反駁。

因為她知道，系統只是按照現有資料得出結論。

而就在這一刻，紅反而終於確認了一件自己真正想知道的事情。

診所的偽造技術，與工程組出現的「紫」未必是同一件事情。

甚至很可能……

完全無關。

她之前一直將兩者串在一起。

但現在看來，那也許只是自己最初調查時產生的錯誤連結。

紅靠在椅背上，重新看著那個名字。

紫。

這一次，她沒有再急著給出答案。

※　※　※

「什麼東西？兩個問題？」

漢斯皺起眉頭。

他看起來其實並沒有多少興趣。

紅站在辦公桌前，將自己的調查結果簡單說明，但漢斯只是靠在椅背上聽著，神情逐漸顯得不耐。

「聽著，紅。」

他抬起手，示意她先別再說。

「我知道妳很認真，但是我對去找工程組麻煩，一點興趣也沒有。」

漢斯翻了翻資料。

「說不定他們受指揮中心委託，正在測試什麼新技術。誰知道？」

紅沒有回答。

「……」

漢斯看著她，語氣更加直接。

「那些事情根本不重要。」

「我只要妳繼續去抓誰要炸了網路、誰在干擾我們確保治安安全。」

他將手上的資料放到桌面。

「至於妳說的什麼系統紀錄跟肉眼不吻合，我直接簽給工程組確認。」

漢斯拿起終端，簡單操作幾下。

「這案子就這樣。」

紅沉默了片刻。

「可是……」

「沒有可是。」

漢斯直接打斷她。

「就這樣。」

他的語氣已經不容討論。

「什麼診所、工程組，都禁止再追查。」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

紅看著自己的上司。

她似乎還想說些什麼，最後卻只是慢慢低下視線。

「……明白了。」

「長官。」

漢斯看了她一會兒，語氣反而稍微放緩。

「去放個假吧，紅。」

「妳太認真了。」

※　※　※

當晚，紅來到了金的房間。

可是今晚的她，和平時不太一樣。

白天被迫中止調查的鬱悶，以及那種明明察覺到異常，卻只能眼睜睜看著線索被人按下停止的無力感，全都沉積在心裡。

紅沒有說出口。

她只是更加用力地抱住金。

「紅……這樣有點……太用力……」

金的聲音帶著些許吃痛，卻沒有真正推開她。

紅低下頭，狠狠吻過她的鎖骨與肌膚，像是想藉著這些親近的動作，把整天累積的不快全部發洩出去。

對本來就擔任戰鬥職務的金而言，這種程度並不是什麼難以承受的事情。

可是她更在意的，從來都不是自己。

而是紅。

「嗚～」

紅的動作讓金突然發出一聲驚呼。

她終於抬起手，輕輕制止紅。

「紅……」

紅停了下來。

房間裡忽然安靜。

金這才看清她的表情。

紅的眼眶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泛紅，晶瑩的水珠積在眼底，像是一直強忍著，不願意讓它真正落下。

金怔了一下。

原來真正需要被安慰的人，是紅。

金沒有再問。

她只是伸出手，把紅整個拉進懷裡。

紅沒有反抗。

她靠在金的肩頭，安靜得異常。

金也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感覺到懷中的人肩膀微微抽動了一下。

一下。

又一下。

兩個人都沒有再開口。

只是安靜地抱著彼此。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