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正在另一頭應酬的父母,也正好結束了一輪寒暄。
母親下意識地四處張望,尋找女兒的身影,父親卻比她更早一步注意到會場另一側的紅。
他輕輕拍了拍妻子的手臂,朝那個方向指了指。
母親順著看過去,頓時愣了一下。
女兒正坐在椅子上,而她身旁站著一名女安保。對方微微俯著身,目光專注地落在紅身上,看起來像是在確認她的狀況。
母親哪裡還顧得上什麼淑女儀態,立刻小跑步趕了過去。
「紅?怎麼了?發生什麼事情?還好嗎?沒事吧?」
紅抬起頭,看見母親急匆匆地跑來,心裡倒是沒有多少慌張。
她只是微微低下眼。
「……沒什麼,只是剛剛突然一陣發暈。」
至於到底是怎麼暈的,自然沒有必要向母親報備。
她停了一下,又將視線投向身旁的女安保。
「這位安保小姐及時出手扶了我,不然的話,怕是要摔跤也說不定。」
母親這才注意到旁邊的人。
「真的嗎?那真是太謝謝妳了!」
女安保似乎一下子有些措手不及。
「沒什麼,真的只是剛好。」
「不行不行,這怎麼能叫沒什麼呢?」
母親顯然已經完全進入了「一定要好好答謝恩人」的模式。
女安保連忙擺手。
「真的不用,這只是工作而已。」
「那也一定要留下聯絡方式。」
「不用。」
「至少讓我們知道妳是哪間公司的。」
「真的不用……」
她接連婉拒了好幾次。
可是面對紅母親熱情得幾乎沒有退路的態度,她最後還是敗下陣來。
女安保無奈地嘆了口氣,只好報出了自己的資料。
「威風物業保全。」
她頓了頓。
「編號四二三。跟公司聯絡就可以了。」
說完,她便沒再多解釋。
那張臉上甚至沒有半點因為被人感謝而產生的欣喜,反而是一副「怎麼最後還是變成這樣」的無奈表情。
紅安靜地看著她。
威風物業保全。
編號四二三。
她在心裡默默記下了這幾個字。
原本她只是想找個女人陪自己說說話。
現在倒好。
不只找到了,還知道了對方工作的公司與職務編號。
這個女人……
好像真的越來越有意思了。
※ ※ ※
父母向那名女安保再次道謝後,便陪著紅提前離開了會場。
母親一路上仍舊有些擔心女兒是不是身體不舒服,父親則在旁邊安撫著她,兩人很快便帶著紅回家休息。
而紅坐在車裡,靠著車窗,腦中卻始終浮現著那頭黑底紫韻的長髮。
以及那個四二三。
兩天後。
威風物業保全的辦公室裡,一名負責收發的同事抱著一大箱精緻的木盒走了進來。
箱子沉甸甸的。
他一路抱到其中一張辦公桌旁,最後「碰」的一聲,直接放在桌面上。
正在處理事情的紫抬起頭。
「……?」
她看著面前那一大箱東西。
收發的同事則露出一副看熱鬧的表情。
「紫,妳是幹了什麼了不起的事情?」
他拍了拍木箱。
「還是抽獎抽到酒商試飲邀請?」
紫低頭看了看。
木盒包裝得相當精緻,從外觀便能看出裡面恐怕不是什麼便宜貨。
她沉默了幾秒。
「不知道。」
「不知道?」
「嗯。」
紫的回答乾脆得沒有任何猶豫。
她伸手把其中一個木盒稍微拉近,看了一眼上面的標示。
高級進口酒。
她的表情頓時更加古怪。
「……我最近沒有抽獎。」
「那妳最近救了哪個有錢人?」
紫抬起頭。
「……」
她似乎想到了什麼。
兩天前的慈善晚會。
那個莫名其妙主動跑來找她聊天的女人。
還有後來突然「暈倒」,卻又怎麼看都不像真的不舒服的樣子。
紫的眼神慢慢變得微妙。
「……不會吧。」
她低頭看著桌上的木箱。
第一次覺得,兩天前那位大小姐的行為,好像比自己當時想的還要可疑。
※ ※ ※
紫盯著桌上的木箱看了幾秒,最後還是伸手將它打開。
木箱裡的酒瓶被一格一格固定在精緻的夾層中,包裝低調卻一眼便能看出價值不菲。紫對酒沒有什麼研究,自然也說不出那些瓶子究竟有多厲害。
但至少……
她知道這東西看起來很貴。
紫拿起其中一瓶看了看,又默默放回去。
「……這什麼啊。」
她正準備把木箱重新蓋上,卻注意到夾層底下似乎還壓著一張小卡。
紫抽了出來。
卡片上的字跡相當漂亮。
她低頭看著上面的內容。
「家母堅持要給妳回禮。我選了一些自己喜歡的酒跟妳分享。」
落款是——紅。
紫的眉頭微微挑了一下。
她繼續往下看。
「P.S.沒有貧血啦……但暈了是真的。」
「……」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
紫的表情逐漸變得有些古怪。
她重新看了一遍那句話。
「沒有貧血……但暈了是真的。」
她慢慢抬起頭。
腦中再次浮現兩天前的場景。
那個女人突然往自己身上倒。
自己扶住她。
靠近她耳邊問了一句。
然後……
她就真的站不穩了。
紫沉默了。
「……」
所以。
那個「暈」,該不會……
根本不是她以為的那種暈吧?
她低頭看著手裡的卡片,第一次對那位紅小姐產生了一種相當微妙的警戒感。
而卡片上的字,卻又像是在很坦白地承認什麼。
紫盯著那行字半晌。
最後只是小聲嘀咕了一句。
「……有錢人的想法真難懂。」
※ ※ ※
當天晚上,紫回到自己的住處。
洗完澡後,她躺在床上,卻怎麼也睡不著。
她翻了個身,又翻回來,最後還是伸手拿起擱在床頭櫃上的那張小卡。
白天看起來只覺得是一張普通的回禮卡片,現在安靜下來後,反而越看越有些不對勁。
那字跡實在太漂亮了。
一筆一畫都帶著某種受過良好教養的端正與柔和,一看就是閨秀佳人才會有的字。
紫的指腹輕輕撫過紙面。
甚至連卡片上,都還殘留著淡淡的香水味。
她微微出神。
尤其是最後那一句。
「沒有貧血啦……但暈了是真的。」
紫盯著那行字看了好一會兒。
「……什麼意思?」
她喃喃自語。
難道是自己想太多?
那位大小姐也許真的只是身體不舒服,自己卻因為當時的情況太奇怪,才把事情想歪了。
紫低頭看了看自己。
黑底紫韻的長髮,略顯凌亂的外表,還有那身平常穿慣了的隨性風格。
她忽然想到那晚的紅。
光是從會場的規模,就知道對方不是普通人。
更別說紅當晚穿著的禮服、談吐與氣質。
那絕對是來頭不小的千金小姐。
「……她應該看不上我吧。」
紫輕聲說著。
這種看起來就不太好惹的人,怎麼可能會對自己這種人有什麼想法。
她想了一會兒,忽然像是想到什麼。
紫把卡片放回床頭,拿過手機,又看了一眼那箱酒。
她對酒完全不了解。
可是……
既然是對方親自挑的,總該能查到些什麼吧?
她按照木箱上的標籤,一個個搜尋。
然後。
「……」
紫的手停在半空。
螢幕上的價格讓她沉默了整整幾秒。
她又重新看了一次。
再看一次。
二十四萬。
整箱。
「…………」
下一秒。
紫幾乎零時差地從床上彈了起來。
「二十四萬?!」
她盯著手機,整個人徹底清醒。
這哪裡是回禮!
這是可以讓她直接把箱子抱回公司、然後坐在旁邊研究半天「到底發生什麼事」的程度了。
紫又低頭看向床頭那張卡。
那句「暈了是真的」忽然變得更加可疑。
「……」
她沉默片刻。
「這大小姐……到底想幹嘛?」
※ ※ ※
而同一個夜晚,另一邊的紅同樣沒有睡著。
她躺在床上,視線落在天花板,卻怎麼都無法真正靜下來。
按照時間來看,那箱回禮現在應該已經送到了。
那張卡片……
對方也應該看到了吧?
紅想到這裡,便忍不住翻了個身。
她當然不可能直接寫得太明白。
那樣未免太失禮了。
所以她只留下了那句——
「沒有貧血啦……但暈了是真的。」
已經很明顯了吧?
至少對她來說,這已經算是相當直白的暗示。
可是……
那個女人會不會根本看不懂?
紅想起那晚女安保靠近自己時,那副帶著懷疑、彷彿完全搞不懂她到底在做什麼的表情。
她忽然忍不住笑了出來。
「……蠻可愛的。」
紅將臉埋進枕頭一點,嘴角的笑意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她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因為一個女人的反應而這樣在意。
更沒想到,只是回想起那張有些厭生的臉,心裡便會浮起一種莫名的期待。
也不知道……
那個編號四二三,現在看到自己的卡片,會是什麼表情?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