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紅而言,無論是在商場上的正式場合、父母安排的相親,甚至只是單純的家族聚會,她所遇到的人大多有著相似的習慣。
主動靠近她,與她搭話,稱讚她,試探她的想法,再不著痕跡地打探她背後的家族與資源。
她早就習慣了。
甚至習慣到有時候只需要看對方第一眼,她便大概知道對方接下來準備說什麼。
可是像眼前這名女安保一樣,明明紅已經主動走到她面前,對方卻還是一副恨不得趕快結束對話的模樣,實在少見。
紅甚至想替她找個合理的解釋。
也許只是因為她正在工作,不方便和賓客閒聊?
這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只是……
紅偷偷瞥了一眼她那身制服。
衣領沒扣好,站姿懶散,重心歪向一邊,時不時還抬起手腕看時間。
紅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如果這也算敬業的話,那她還真是第一次見到這麼有個性的敬業。
她重新看向那張顯得有些不耐煩的臉。
所以,她是真的對自己沒興趣?
這個認知反而讓紅產生了一種難以形容的新鮮感。
不是被忽視的不舒服。
而是第一次有人沒有把她當成「紅家的千金」,甚至沒有把她當成一個需要討好的對象。
就只是……
一個站在面前、稍微有點煩人的陌生女人。
紅忽然覺得這樣其實挺好的。
至少,她可以暫時不用當那個所有人眼中的「紅小姐」。
※ ※ ※
紅的餘光忽然捕捉到一名侍者正準備從自己身後經過。
她的眼神微微一瞇。
一個新的念頭迅速成形。
她若無其事地站在原地,等待那名侍者逐漸靠近。直到對方正好經過她身後的瞬間,紅抓準時機,身體猛地往前一傾。
動作快得讓人幾乎來不及反應。
從旁人的角度看起來,就像侍者不小心擦撞到了她。
「啊……」
紅順勢失去重心,整個人往前撲去。
而幾乎就在同一瞬間,原本還懶洋洋站在旁邊的女安保,瞳孔微微睜大。
她的身體比思考更快。
手臂立刻伸了出去。
紅沒有真的摔倒。
她被穩穩扶住,身體前傾的重量落進對方的臂彎裡,髮絲也隨著動作散落下來。
「……」
紅沒有立刻起身。
她的呼吸忽然停了半拍。
太近了。
近到她能清楚感受到對方身上的體溫。
近到耳邊能聽見那並不急促的呼吸聲。
那股原本隔著距離時,只覺得有些隨性、有些散漫的氣息,此刻突然變得異常鮮明。
紅的心臟像是被什麼輕輕碰了一下。
她怔怔地靠在那條手臂上,甚至一時間忘了自己原本只是想試探對方。
那一瞬間,她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
像是心裡某個一直沒有被碰觸到的地方,突然被人按下了開關。
原來……
真的會有這種感覺。
※ ※ ※
侍者顯然也真的以為自己撞到了人,臉色頓時一變,連忙停下腳步。
「小姐!非常抱歉!您沒事吧?」
紅仍然靠在那條手臂旁,卻已經沒有方才那一瞬間的慌亂。
甚至,她心裡還有一點不太想這麼快離開。
「沒事……」
她輕聲回答,嘴角帶著一抹從容的微笑。
「沒事的,你去忙吧。」
她慢慢站直身體。
只是站直之後,她並沒有立刻鬆手。
雙手依舊扶著女安保的手臂。
侍者似乎更加不好意思,連忙深深鞠了一躬,這才重新回到原本的行進路線上。
紅目送著對方離開。
直到那道身影走遠,她才後知後覺地發現……
自己好像還沒有放手。
「……」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雙手。
又抬起眼,看向眼前的女安保。
奇怪。
自己怎麼還抓著人家?
紅本來應該立刻鬆開,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指尖卻沒有動。
剛才那短暫的接觸,此刻竟然還殘留著一種令人安心的感覺。
她從小到大接觸過太多男人。
那些人靠近她時,或多或少總帶著某種目的。討好、試探、追求,甚至只是想從她身上得到些什麼。
可是眼前這個女人不一樣。
她沒有任何意圖。
沒有討好,也沒有刻意靠近。
甚至剛才扶住自己的時候,純粹只是因為她差點摔倒。
也正因如此,那份觸碰反而顯得異常乾淨。
紅的手指輕輕收了一下。
「怎麼回事……」
她在心裡低聲想著。
明明只是女孩子的臂彎。
可是……
感覺好可靠。
而且最奇怪的是,靠在她身邊時,她完全感受不到自己平常面對男性時,那種讓人下意識戒備的意有所圖。
沒有壓力。
沒有算計。
就只是單純地被接住了。
紅忽然有些捨不得鬆手了。
※ ※ ※
女安保的表情終於微微變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紅仍然沒有鬆開的雙手,目光又落到紅的臉上,像是終於把方才那一幕從頭到尾重新串了起來。
那雙眼睛裡浮出一絲懷疑。
「妳是怎樣?」
她稍稍靠近紅,聲音壓得很低。
「剛才是故意的吧。」
似乎是顧慮到紅的身分與面子,她沒有直接在眾目睽睽之下拆穿,只是靠到她耳側,用只有兩人聽得見的音量說出這句話。
距離一下子縮得太近。
紅的身體瞬間僵住。
她甚至能感受到對方說話時拂過耳際的溫熱氣息。
「……」
完了。
紅腦中只剩下這兩個字。
除了至親以外,從來沒有人能以這麼近的距離靠近她。
更別說是這樣毫無預警地在她耳邊說話。
那是她一直極為敏感的位置。
陌生人的氣息突然落在耳際,讓她整個人的神經像被輕輕撥動了一下。
一股難以形容的酥麻感驟然竄過身體。
她的腿甚至一下失去了力氣。
「……」
女安保顯然也沒料到她會突然站不穩,眼神一變,手臂立刻加了些力道,重新將紅扶穩。
紅靠著她,呼吸微微亂了。
她不敢抬頭。
剛才還只是想找個有趣的女人聊聊天,甚至故意設計了一場小小的意外。
現在卻完全失去了原本的從容。
她第一次發現……
原來一個女人靠自己這麼近,真的會讓她變成這樣。
※ ※ ※
「還是她不舒服?」
女安保的反應倒是意外地快。
她沒有繼續追問剛才那場意外究竟是不是故意的,而是在把紅扶穩之後,立刻伸手將離自己最近的一張椅子拉了過來。
「坐。」
紅順著她的意思坐下。
女安保站在旁邊,手掌撐在自己的腿上,微微俯身看著她。
那張臉上的神情相當微妙。
明顯還帶著幾分懷疑,像是覺得剛才那件事怎麼看都不太自然;可是另一邊,又沒有真的打算把一個疑似身體不舒服的人丟在這裡不管。
於是最後便變成了一副「我覺得妳很可疑,但妳要是真出事我也不能不管」的模樣。
「貧血嗎?」
她問。
「要不要幫妳叫救護車?」
「……」
紅低著頭。
她現在根本不敢抬眼看對方。
臉上的熱度早就一路蔓延開來,連耳根都染上了淡淡的紅。
「……沒事。」
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和平常一樣。
「休息一會就好……」
女安保皺了皺眉。
「真的?」
紅輕輕點頭。
「嗯。」
她哪裡敢說自己剛才根本不是因為貧血。
更不可能告訴眼前這個女人,自己只是被她靠近耳邊說了一句話,就差點站不穩。
偏偏女安保顯然完全往另一個方向想了。
她看著紅蒼白……不,現在應該說是紅透的臉,似乎更加確信這位大小姐是真的身體不舒服。
「那妳先坐著。」
她說完,直起身,卻沒有立刻離開。
依舊站在旁邊看著紅。
紅悄悄抬起眼。
兩人的視線短暫碰上。
女安保仍是一臉懷疑。
紅卻又一次感覺心跳漏了一拍。
糟糕。
她好像真的……
對這個女人有點不妙的感覺了。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