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廳裡燈火輝煌，水晶吊燈垂落如倒掛星河。莫瑞斯站在人群裡，手裡攥著那張已經泛皺的門票，第一次覺得復仇的執念如此陌生。
艾倫端著酒杯走到露台，站在他身邊。
「我還以為你恨我，恨到想殺了我。」
莫瑞斯望著倒映著萬家燈火的城市，笑了，這是六年來最真實的一個笑。
「我恨過。恨到覺得如果你死了，我就能活過來。然後我發現……原來我一直沒有活過。」
艾倫有些失神，因為這句話像極了艾維斯。
「其實今天來之前，我準備好了。」
莫瑞斯轉向他，「現在不想了。」
艾倫沉默很久，問。
「因為那個醫生？」
「有那麼明顯？」
「非常明顯。」
「艾維斯以前也是……莫瑞斯，那場火不是意外，而我，也不是兇手。」
就在這一刻，宴會廳深處傳來玻璃碎裂的巨響。
砰——
警報驟然響起，猩紅的紅光開始閃爍，人群爆發出驚恐的尖叫。濃煙像六年前那個夜晚一樣湧了過來。
艾倫猛地抓住莫瑞斯的手腕，眼底第一次出現真正的恐懼。
「走！六年前放火的人來了。」
「誰？」
「福利院資金出了問題，有人在洗錢、販賣孩子，艾維斯發現了想報警，所以他們燒了孤兒院。」
六年，整整六年，仇恨追錯了方向。真正的鬼一直躲在黑暗裡。
「我趕到時火已經燒起來了，艾維斯給我打最後一通電話。頂樓還有孩子，他不能走。直到最後他都沒提自己，他只問了一句話。
『莫瑞斯今天有沒有好好吃飯？』」
執念轟然崩塌。
他付出的痛苦呢？
白襯衫的艾維斯站在火焰另一端，身後跟著那些死去的孩子，對他輕輕歪頭。
「弟弟，回家吧。」
轟——！
天花板崩裂，燃燒的吊燈砸下。艾倫猛地撲過來將莫瑞斯撞開，鋼筋與水晶碎片貫穿了艾倫的胸口。
艾倫倒在血泊中，看著從濃煙裡緩慢走出的、那個真正披著人皮的女人，死死攥住莫瑞斯的袖子。
「跑……這次，別留下來……」
「證據我留下了，今晚零點就會全部送出去。」
艾倫咳著血對黑影嘲諷地笑，然後轉向莫瑞斯，輕聲說。
「對不起。」
手機在口袋裡瘋狂震動，螢幕上亮著那個名字，像黑夜裡最後一盞燈。
*
電話始終沒有接通。
奧格斯站在醫院走廊，手心全是冷汗。
凌晨零點零三分，一通陌生來電切斷了忙音。
夢裡，奧格斯又回到了那座天台，整片天空，滿是星辰。
莫瑞斯坐在欄杆上，火紅色的眼睛裡盛滿夜色，問他。「死亡是什麼？」
莫瑞斯站在風裡的樣子，火光映著側臉。
眼睛卻比火更亮。
有人將黃昏釘死在瞳孔深處，自此再也沒有迎來真正的黑夜。
是他的眼睛長成了火焰的樣子？還是熊熊燃燒的那些變成了他的模樣？
「是離開，也是留下。」
『奧格斯，其實我一直都很怕。怕有一天，你會忘記我。』
「不會。如果忘了，那我會再愛你一次。」
月亮沉下地平線，夢境開始崩塌。莫瑞斯的輪廓在強光中逐漸模糊，像雪融化，像煙散去。最後，他像第一次見面那樣揮了揮手。
「奧格斯，閉上眼睛。」
新的一天開始了。
世界照常運轉，並沒有因為任何人的離開而停止。
辦公桌上放著兩張音樂會門票，日期是十二月二十日。
奧格斯安靜地看了很久，然後拿起其中一張放進口袋。
他推開門，走向人群，走向陽光，走向漫長而平凡的人間。
火焰沿著鋼筋與樑柱攀升。
莫瑞斯回過頭，隔著烈焰朝他微笑。
命運最殘忍的地方，從來不是讓一個人死去。
而是讓他在死去之前，重新學會活著。
『晚安。別太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