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眠。
天快亮的時候閉上眼，不到一個小時又醒來，像身體裡住著一隻知道結局的鳥，不停撞擊肋骨尖叫。
時間不多了。
中午在福利院，莫瑞斯幫孩子們做聖誕卡片，結果越幫越亂，被小女孩趕了出來。
「哥哥，你不適合做手工，你比較適合拆東西。」
莫瑞斯看著一地的彩紙，忽然想起六年前，艾維斯也曾坐在這樣的陽光裡教孩子畫畫。
女孩忽然抬頭問。
「哥哥，如果有人做錯事，後來知道錯了，那他還是壞人嗎？」
莫瑞斯望著她，許久沒有說話。
這個問題，他回答不了。
一個後悔的人，究竟算不算有罪？
艾倫的電話打來。直到第三次震動，莫瑞斯才接起。
「下午好。」
艾倫的聲音一如既往溫和。
「只是想提醒你，還剩四天。」
風忽然停了。莫瑞斯閉上眼，又慢慢睜開，輕輕笑了：「當然，我會準時到。」
電話掛斷，少年站在長廊盡頭，身後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奧格斯面無表情地遞給他一杯熱咖啡。
「醫生。」
「嗯。」
「如果有一天……」
「閉嘴。」
奧格斯直接打斷。
「我還沒說。」
「反正不會是好話。」
影子在地面拉得很長，靠得很近，近得快要重疊。
一起吃飯、散步，像所有普通情侶一樣。夜晚降臨時，莫瑞斯站在橋上望著萬家燈火，忽然問。
「奧格斯，十二月二十日的音樂會……」
奧格斯轉頭看他。
莫瑞斯很輕地笑了。
「沒什麼，只是有點期待。」
他口袋裡的手，正死死攥著那張門票，指節發白。命運最殘忍的部分就在於此。
它讓一個人重新愛上世界，然後才準備奪走他。
雪化了。
莫瑞斯回到了六年前那個真正意義上的家。打開門，灰塵味撲面而來，相冊的第一頁是艾維斯十六歲，第二頁是十七歲，第三頁，沒有了。
翻頁時，照片夾層裡掉出一張泛黃的紙，上面是艾維斯的字跡。
「如果有一天我先死掉，不要替我活著，也不要替我去死。如果你能看見這封信，代表我運氣真的很差。但莫瑞斯，你得答應我一件事。請去過你自己的人生。」
拿著信的手開始劇烈發抖。莫瑞斯把臉埋進掌心，肩膀抽動。
手機亮起，訊息來自奧格斯。
『今天不見鬼？』
莫瑞斯眼眶發熱，回覆。
『見，馬上來。』
他將那封信折好，貼心臟的位置放好。
夜晚，醫院天台。奧格斯站在欄杆旁，莫瑞斯走過去，忽然向前一步，用力抱住了他。
「怎麼了？」
「沒什麼，只是很想見你。」
夜風吹過，那封來自六年前的信正貼著莫瑞斯的心跳，給出了遲來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