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星與燈火懸在城市上空,從高處俯瞰時,它們沒有太大區別。遙遠,冰冷,觸不可及。
醫院頂樓的風很大,將病歷單的邊角吹得獵獵作響。奧格斯低頭按住紙頁,目光掠過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最後停留在簽名欄空缺的位置。樓下傳來救護車尖銳的鳴笛──有人出生,有人死去,有人正在被送往死亡的路上。
無妨。
夜色漫過欄杆,深海漫過沉船。他習慣這樣的安靜,準確來說,是習慣將自己浸泡在安靜裡。見不得光的東西就該封進玻璃瓶、沉進海底,任由時間覆滿鏽蝕與鹽霜。
「喂。」
身後忽然傳來聲音,青澀的,帶著一點漫不經心的笑意。
奧格斯沒有回頭。醫院從不缺奇怪的人──精神崩潰的、醉酒鬧事的、剛失去親人的、徹底失去自己的。這些年他見過太多,連好奇都顯得多餘。
「你願意殺了我嗎?『奧格斯』,你應該是這個名字。」
風停了一瞬,或者說,是世界停了一瞬。
奧格斯終於轉過身。
少年正坐在欄杆上,半個身子懸在夜色之外。那雙紅色的眼睛映著城市燈火,像有人將晚霞揉碎之後埋進瞳孔深處,又像即將燃盡的餘燼,仍不甘心地殘留著最後一點熱
度。他在笑,彷彿剛剛那句話只是問今天天氣如何。
「我沒接過這種委託。」奧格斯看著他,「還有,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少年眨了眨眼:「那真可惜。」
他的語氣裡甚至帶著幾分遺憾,卻沒有回答第二個問題。他從欄杆上跳下來,落地時步伐踉蹌了一步,濃烈的酒氣順著夜風飄散開來,混雜著古龍水的味道,像火焰燒過
木質家具後殘留的煙燼。刺鼻。
「莫瑞斯,」少年伸出手,「我的名字。」
奧格斯沒有握。於是那隻手便尷尬地停在半空,片刻後,又若無其事地收了回去。
「真冷淡啊。」莫瑞斯偏過頭,「不過也對,你看起來就不像會和別人交朋友的類型……也不像會愛人的類型。」
夜風吹動他的額髮,那雙眼睛卻始終死死注視著奧格斯。像火,像刀,能夠剖開皮膚與骨骼,直接窺見靈魂。
「你一直看著我,」莫瑞斯忽然笑了,「你愛上我了?」
「沒有。」
「真可惜。」少年將雙手插進外套口袋,目光越過他望向遠處。城市燈海起伏不定,猶如永不熄滅的焰火。
沉默持續了很久,久到救護車的鳴笛完全消失,雲層吞沒了月亮。直到奧格斯以為對方已經離開時,莫瑞斯忽然再次開口。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落進湖面的石子,卻激不起一絲漣漪。
「死亡到底是什麼呢?」
奧格斯沒有回答。 而那是他後半生裡,無數次感到後悔的起點。因為那是莫瑞斯第一次問他的問題。
莫瑞斯其實不是醫院的病人,至少,不只是。
他像一枚被誰隨手丟進池水裡的石子,落下時悄無聲息,卻在之後的日子裡,徹底攪
亂了整片水面。
莫瑞斯從口袋裡摸出一盒皺巴巴的香菸,低頭咬住一根。打火機亮起的瞬間,橘紅色的火苗照亮了他的眉眼,也照亮了手腕內側幾道淡色的疤痕。像燒傷,又像刀痕。奧格斯沒能看清,莫瑞斯也沒有給他看清的機會──火光熄滅得太快,像一場倉促的日
落。
「你在這裡工作?」
「嗯。」
「每天都看著別人死掉?」
「差不多。」
莫瑞斯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吐出的白煙被風吹散,融進深藍色的夜幕之中。「真厲
害。」他忽然說。
奧格斯側過頭。
「什麼?」
「每天看著那麼多人死掉,居然還能活得像個正常人。」
奧格斯沒有說話。
「正常人」這三個字聽起來有些荒謬,像是有人對著一具美麗的標本,稱讚它的呼吸
很平穩。莫瑞斯似乎也不需要他的回答,只是低頭笑了笑,那笑容落在夜色裡,有種
說不出的疲憊。
像長途跋涉的人終於看見了旅館,卻發現口袋裡沒有鑰匙──啊,令人聯想到這種情
況呢。
「其實我很討厭醫院。」他說,「消毒水的味道,哭聲,還有那些白色的牆。」
「可你還是來了。」
「對啊。」莫瑞斯抬起頭,紅色瞳孔映著月光,「我得確認自己還活著。」
他說得太自然,自然得像在談論天氣,奧格斯卻忽然覺得胸口有些發悶。少年說話時的神情──那不像一個活著的人,更像一個剛從深海打撈上來的溺水者,胸腔裡灌滿
了冰冷的海水,卻仍固執地睜著眼睛。
夜風掀起衣角,遠處病房的燈光一盞接著一盞熄滅。莫瑞斯把菸按滅在指尖,奧格斯
皺了皺眉,看向他被燒得通紅的指頭。
「奧格斯。」
這是他第二次叫他的名字,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模糊。
「嗯?」
「你有沒有喜歡過什麼東西?」問題來得毫無預兆,奧格斯眉頭鎖得更深。
「什麼意思?」
「就是那種……明知道抓不住,還是想伸手去碰的東西。」
少年坐回欄杆邊緣,鞋尖懸在數十公尺的高空之外,像坐在世界的邊界。
「煙火、流星、夏天凌晨四點的海,或者……某個人?」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最後被夜風吹散。
「明知道留不住,還是捨不得放開。」
奧格斯依舊沒有回答,莫瑞斯似乎也習慣了他的沉默。於是笑。
他總是在笑,彷彿只要笑著,那些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裂痕就不會被任何人發現。
樓下傳來時鐘報時的聲音,凌晨兩點,城市逐漸沉睡。莫瑞斯站起身,雙手插進外套口袋裡。
「我要走了。」
「嗯,」
「真冷淡。」
他抱怨著,卻沒有生氣。往前走了幾步,他又停下,回頭。
月光落進那雙火紅色的眼睛裡,像有人在瞳孔深處點燃了一場盛大煙火。
「奧格斯。」
「什麼事?」
少年望著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風聲灌滿了兩人之間的空隙,然後,他笑了。
是一種帶著秘密的笑,讓人分不清真話與謊言的笑。
不要再笑了……你的笑,好悲傷。
「沒什麼。」莫瑞斯說。
「只是覺得,你看起來很孤單。有空就來找我吧。」
他轉身離開。腳步聲消失在樓梯間深處,只留下尚未散盡的煙味,以及一句奧格斯沒
來得及反駁的話。奧格斯獨自站在原地,看著那扇緩緩關上的鐵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