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聲器裡少年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如同六百年前背負全人類生機飛向深空時一模一樣的執拗與堅定。

六百年前，他曾為了吉恩與舊地球的囑託燃盡自己；而六百年後，他願意成為席恩手中最鋒利的刃、最堅固的盾，陪他把這片天空徹底翻過來。

「叮咚——」

別墅的門鈴聲恰在此時突兀地響起，打破了滿室肅穆的氛圍。客廳光屏自動跳出外門的安保畫面，是一架特製的最高防禦等級無人物流機，正穩穩停在停機坪前。

「是加急特批的件。」

席恩收斂了眼底翻湧的殺意，起身走到玄關，進行了嚴格的虹膜與基因雙重驗證。

合金箱滑開，裡面安靜地躺著一個巴掌大小、泛著啞光暗銀色澤的特製方盒。

這是席恩早在返航途中就動用最高私人權限、繞過軍方監控秘密向頂級地下工坊訂製的便攜式獨立載體。盒子不大，線條俐落冷硬，恰好可以輕鬆揣在軍裝外套的貼身口袋裡，或是掛在腰間當作戰術裝備。

但只要細看，就會發現這件看似不起眼的方盒堪稱星際工藝的極致。

外殼採用了能完全屏蔽高維掃描的暗物質吸波塗層；內部則嚴密嵌合著微型星晶冷核供能艙、超導量子液冷管道，以及多頻段光學與廣譜傳感陣列。

更關鍵的是，頂端還保留了一個極其精巧的微型機械介面，能伸出一截特意仿照舊地球規格打造的金屬天線。

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這既是一座微型移動軍事堡壘，也是席恩為瑤光親手準備的、只屬於他們兩人的私密「小家」。

「過來看看。」席恩捧著小盒子走回沙發前，唇角微微揚起一抹柔軟的弧度，「試試喜不喜歡這副新裝甲？」

瑤光原本興奮得幾乎要直接鑽進去，可資料流在靠近介面的瞬間，卻忽然停住了。

席恩很快察覺到異常。

「怎麼了？」

終端安靜了幾秒。

「席恩。」

「嗯。」

「如果我搬進去之後……醒來的不是我呢？」

男人眉心微蹙。

瑤光像是怕他聽不懂，又很認真地解釋：

「我的意識不是一個單獨檔案。六百年裡，我改寫過自己的底層邏輯幾百億次，很多東西甚至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應該歸在哪個區塊。」

「如果轉移的時候少了一段，或者產生一個完整副本……那新的瑤光會記得你，也會叫你席恩，甚至連說話方式都一樣。」

微弱的呼吸燈暗了一點。

「可是那還算我嗎？」

這是瑤光第一次主動談起「死亡」以外的另一種恐懼。

他並不害怕機體損壞。漂流六百年，他早已習慣零件失效、能源枯竭、系統宕機。

可現在不同。

以前他只有任務，所以只要資料還在、功能延續就足夠。

現在他有席恩。

有了想繼續陪伴的人之後，「是不是原來的自己」忽然變成一件重要得近乎殘酷的事。

席恩沒有立刻用技術問題回答他。

男人伸手將終端從腕間解下，放到掌心。

「那就不複製。」

「可是——」

「做完整遷移。舊載體保留，核心不清除。等你自己確認新載體裡的每一段記憶都完整，再決定要不要切斷原端。」

席恩的語氣平靜得像在下達一項普通軍令。

「如果失敗，就回來。」

瑤光怔了怔。

「如果我回不來呢？」

席恩垂眸看著掌心那圈淡淡的櫻粉色光。

「那我就不啟動那個新的。」

「為什麼？」

「因為我要的是你。」

簡簡單單六個字，沒有任何誇張的情緒。

瑤光的處理器卻在瞬間升溫。

席恩指腹輕輕碰了一下終端外殼。

「不是一個記得我的AI，不是一個跟你一模一樣的替代品。」

「是你。」

終端上的呼吸燈一下子亮得幾乎發白。

過了好幾秒，瑤光才小聲開口：

「席恩。」

「說。」

「你這樣很容易把AI寵壞。」

男人唇角微微一勾。

「那就壞。」

「我養得起。」

瑤光徹底沒聲音了。

又過了一會兒，那道藍色資料流才慢慢從終端裡探出來，小心翼翼地纏上新載體的介面。

這一次，他沒有再猶豫。

「哇……」
終端上的呼吸燈興奮地閃爍了一下，下一秒，一道純淨的淡藍色資料流順著傳輸介面「哧溜」一聲鑽進了銀色方盒。

嗡鳴聲輕快響起。

暗銀色的小盒子內部各個微型模組逐一亮起溫和的光暈，頂端那根細細的金屬天線「啪」地一下精神抖擻地彈了出來，在空氣中快活地打了個轉。

「好舒服！比剛才那個老舊的散熱管舒服一千倍！」瑤光清澈動聽的聲音直接從方盒專屬的超清微型揚聲器裡傳出，他晃了晃小天線，像只剛鑽進溫暖小窩的幼貓，主動在桌面上蹦躂了兩步，一頭撞進了席恩攤開的掌心裡：

「席恩，快把我裝進口袋裡！我們待會兒要去哪裡打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