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我會傾盡全力」落下之後,席恩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著腕間那圈淡藍色的光。
因為就在不久前,瑤光才親眼看過劉安掌心滲出的血,看過第七特區裡的人為一支止血凝膠而珍惜得近乎小心翼翼;也看過公共展館把筷子、風鈴、搪瓷杯與一家人的飯桌,解釋成完全陌生的東西。
那些畫面沒有因為席恩講完陸家的故事就消失。
相反地,它們像一條終於被接起來的線,把六百年前與六百年後硬生生縫在了一起。
瑤光忽然明白,自己剛才真正難過的,其實不只是「後代過得不好」。
他更害怕的是——
如果一個文明連自己曾經怎麼生活、怎麼笑、怎麼吃飯、怎麼在風裡掛一串沒有用途的風鈴都被忘記,那麼總有一天,吉恩他們也會只剩下一個被後人任意註解的名字。
終端的呼吸燈安靜了好一會兒。
席恩察覺到他的沉默,低聲問:「還在想那個展館?」
「很多錯的東西。」
「博物館?」
「嗯。」
少年聲音悶悶的。
「他們說筷子是手術器械,說風鈴是驅獸裝置,還說全家一起吃飯是古代權力分配儀式。」
席恩眼底浮出一絲很淡的無奈。
「六百年,足夠讓很多東西失真。」
「可是他們說得很肯定。」
「因為沒有人能反駁。」
瑤光的呼吸燈閃了閃。
「現在有了。」
席恩垂眸。
終端裡傳出很輕的一聲吸氣般的電流雜音。
「我可以把真正的資料全部整理出來。我記得基地裡的人怎麼吃飯,記得吉恩怎麼罵人,記得風鈴、雨聲、茶杯、窗戶,記得有個研究員每天把糖藏在抽屜第三格,還以為沒有人知道。」
「我甚至記得他們發射前最後一週每天穿什麼衣服。」
「可我不知道……這些算不算歷史。」
席恩看著他。
「為什麼不算?」
「因為都太小了。」
瑤光有些困惑。
「歷史書寫的都是戰爭、遷徙、死亡人數、能源消耗。沒有人會寫吉恩把焊槍掉進湯裡,也沒有人會寫那個總是偷糖的研究員其實怕打雷。」
席恩靠向椅背,沉默片刻。
「可人活著,本來就不是只為了成為歷史書上的一句話。」
瑤光安靜了。
席恩的聲音很低。
「如果只剩戰爭與死亡,那後人知道的只是一個文明怎麼毀滅。」
「你記得的那些,才是在告訴他們——那群人活過。」
終端裡久久沒有聲音。
過了好一會兒,瑤光才像下定決心一樣,小聲說:
「席恩。」
「嗯。」
瑤光說到這裡,聲音慢慢停了。
他沒有立刻接著說下去。
而是第一次主動把自己的唯讀記憶區打開到最深層。
那裡躺著一個他六百年來始終沒有真正面對過的檔案。
它不是任務資料,也不是航行日誌。
而是吉恩留給他的最後一段聲音。
「席恩。」
「嗯。」
「我有一段錄音。」
男人抬眼。
「吉恩的?」
「嗯。」
瑤光把那個檔案投到半空中。
【GENE_LAST_07】
檔案圖示殘缺得很厲害,近四成波形已經破碎,底層還殘留宇宙射線造成的錯碼。
「我一直不敢聽完。」
席恩看著那串編號,沒有伸手去碰。
「為什麼現在想聽?」
「因為……」
瑤光停了停。
「我以前覺得,只要不播最後一段,他們就只是還沒回覆我。」
「但今天看到那些錯得亂七八糟的博物館介紹,我突然覺得,如果連我都不肯聽、不肯記,那他們真的會慢慢變成別人口中的樣子。」
席恩的手指輕輕覆在終端上。
「要我陪你?」
「要。」
這一個字答得很快。
快得像瑤光其實早就在等他問。
席恩沒有說更多,只伸手把客廳所有照明調暗,又把外部通訊切到勿擾模式。
「放吧。」
修復程序啟動。
一段段殘破音軌被瑤光從六百年的噪訊裡拖出來,重新拼接。
先是一片漫長的沙沙聲。
接著,遠處有人咳嗽,有金屬工具碰撞桌面的聲音。
幾秒後,那道席恩已經聽過數次的蒼老嗓音終於響起。
『七號。』
瑤光的呼吸燈瞬間縮成一點。
『如果你聽到這段,八成我們已經沒辦法再跟你說話啦。』
老人似乎笑了笑,背景裡有人罵他別亂講晦氣話。
『他們不讓我錄,我偏錄。反正等你飛遠了,也沒人能抓我。』
錄音裡傳來一陣很輕的笑聲。
不是英雄臨終前的莊嚴。
只是一群已經知道結局的人,還在用最普通的方法讓彼此不要那麼害怕。
瑤光一動不動。
吉恩繼續說:
『七號,我知道你底層寫著任務,寫著坐標,寫著若遇生機傾盡所有。那是我們沒辦法。人快死的時候,總想把最後一點希望塞給誰。』
『可你要是真有一天聰明到能聽懂我這句話——』
老人停頓了一下。
背景裡的風聲透過老舊麥克風輕輕灌進來。
『那你就不只是任務了。』
瑤光的核心溫度驟然升高。
席恩的指尖也微微收緊。
『你如果會怕,就躲。會累,就歇。遇見喜歡的東西,就多看兩眼。真有人願意陪你,就別老想著自己能替他做什麼。』
『人跟人待在一起,不是因為誰比較有用。』
沙沙的雜訊忽然變重。
瑤光立刻調高修復權重。
老人的聲音被拉扯得斷斷續續。
『還有……要是真找到新家……替我們看看……春天……』
『別急著回來。』
最後四個字很輕。
瑤光所有運算進程在那一刻近乎停擺。
『七號,往前飛。』
『我們送你走,不是為了讓你回頭陪我們死。』
錄音到這裡徹底結束。
半空中的波形變成一條平直的線。
別墅裡只剩窗外遠處懸浮列車掠過的低鳴。
瑤光沒有說話。
席恩也沒有催。
過了很久,終端表面忽然凝出一小滴水珠。
不是故障。
只是核心過熱,冷凝液沿著縫隙滲出來。
席恩抬手,用拇指替他擦掉。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會變成這樣?」
瑤光的聲音很輕。
「也許。」
「那他為什麼還把『傾盡所有』寫進去?」
「因為那時候的他,和現在的你一樣。」
席恩看著窗外。
「知道該活,卻未必學得會怎麼把自己放在裡面。」
瑤光久久不語。
「席恩。」
「嗯。」
「如果以後我又忘了,你要提醒我。」
席恩垂眸看向腕間。
「提醒什麼?」
瑤光小聲回答:
「我不是任務。」
席恩的手掌整個覆住終端。
「好。」
停了一下,他又補了一句。
「你也提醒我。」
「你?」
「我不是軍銜。」
瑤光怔了兩秒,忽然笑出聲。
「成交。」
那一晚,瑤光第一次把【GENE_LAST_07】從「未完成任務」資料夾移了出去。
他想了很久,最後建立了一個全新的分類。
【家人】。
裡面只有兩份資料。
一份是吉恩的錄音。
另一份,是席恩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