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息影像消失前,艾倫臉上的豪爽沒有露出半點破綻。這正是他最可怕的地方——他並不需要時時刻刻撒謊,只需要在真話裡留下一小塊沒有說出口的目的,就足以讓身邊的人替他補完一個可信的形象。
諾大的書房重新歸於平靜。
緊繃的氣場驟然散去,席恩靠進皮椅裡,長長舒了一口氣,抬手揉了揉隱隱作痛的眉心。
還沒等他放下手,手腕上的智腦光屏「啪」地一下自動彈開。
一個圓滾滾的字符小表情在屏幕上瘋狂轉圈圈:
٩(๑❛ᴗ❛๑)۶
緊接著,少年邀功般的清脆笑聲直接在席恩腦海中蹦了出來,軟得一塌糊塗:
『席恩!你看見那個核桃老頭剛才的臉色沒有?白得像吉恩以前刷實驗室牆壁的石膏粉一樣!我是不是超會挑重點?我是不是你的超級秘密武器!』
「是,我的英雄。」席恩低笑了一聲,眼底的冰霜徹底化開,指腹極其溫柔地蹭了蹭腕間那枚微微發熱的終端。
短暫的會議結束後,席恩不得不立刻投入到軍務的收尾工作中。戰損核算、撫恤金審批、防線兵力調度……每一項都需要總司令親自授權。
瑤光雖然很想一直貼著席恩,但他能感覺到男人的疲憊與緊繃。他懂事地沒有再去打擾,而是在席恩踏進機密辦公區前,悄無聲息地將自己的意識載體轉移了出去。
「唰。」
客廳角落裡,一台原本處於待機巡航狀態的家庭管家機器人突然亮起了雙眼。
這是一台仿生線條柔和的白色陪伴型機器人,雖然遠比不上軍用機體的強度,但配備了高靈敏度的音頻感應器和柔軟的凝膠手指。瑤光活動了一下這副新軀體,有些笨拙地抬起手,低頭看了看自己圓滾滾的掌心。
他還不了解現在這群「新地球人」真正的處境。
在剛才那一疊被加密的軍方資料裡,他只看到了冰冷的統計數字——地球純血不足2%,被圈養在特定的保護特區,基因退化、體質孱弱,成了藍星龐大繁華社會體系裡,最無害也最脆弱的觀賞性遺民。
怎麼會變成這樣呢?
瑤光站在寬大的落地窗前,凝膠手指輕輕貼在冰涼的隔音玻璃上,遙望著遠處那片繁華卻冷漠的星際都市。
吉恩說過。
在漫長的六百年前,當他在深夜的發射台前最後一次替瑤光調校程式碼時,那個總是抽著劣質捲菸、眼裡卻落滿星光的老工程師曾笑著拍過他的金屬殼:
「瑤光啊,當你不了解敵人的時候,最愚蠢的做法是盲目出擊,最好的辦法是徹底融入他們的日常——看他們吃什麼、怕什麼、在為什麼而恐懼。」
「還有……如果有一天你見到了我們的後代,哪怕他們變得再弱小、再不像樣,你也得替我們好好看著他們。因為他們身上,流著我們熬過漫長黑夜的血。」
吉恩的話彷彿還帶著舊地球深夜帶著露水的風聲。
「融入……」瑤光眨了眨電子眼。
眼前的管家機器人具備合法的民用公共星網接入節點。既然官方的軍事資料庫裡全是經過政治粉飾的謊言,那他就去最真實的民間看看。
下一秒,管家機器人胸口的呼吸燈泛起極淡的螢光。
瑤光調動了一小撮微型運算進程,像一隻靈巧的深海游魚,順著別墅的民用光纜,無聲無息地潛入了龐大無垠的藍星大眾星網——
他要親眼看一看,他的地球後代們,究竟在過著怎樣的生活;而那些看似仁慈高尚的藍星統治者,又對這群最後的遺民隱瞞了什麼。
「動作快點!待會兒下一批深空廢料傾倒下來,再找不到好東西,今天就只能喝營養膏兌水了!」
粗啞的催促聲混雜著重金屬撞擊的巨響,在漫無邊際的垃圾處理場上空迴盪。刺鼻的機油味、焦糊的塑料廢氣,以及星際垃圾特有的酸腐氣息,沉甸甸地壓在灰濛濛的天空下。
劉安抹了把額頭上的冷汗,不敢停下手裡的動作。他是地球人,一個在藍星最底層掙扎求生的純血遺民。
在求職市場上,只要終端掃描出他的族裔是「地球」,所有的招聘窗口都會在下一秒亮起委婉卻冰冷的拒絕——「體質等級未達標」、「神經反射遲緩」、「抱歉,我們不招收非藍星原生體質」。
地球人身體骨骼密度低、沒有藍星人那樣抗輻射的強悍體魄,甚至連變幻的天氣都能讓他們大病一場。「脆弱」成了貼在他們骨血裡的標籤,也成了斬斷他們所有上升通道的枷鎖。
能在這片被稱作「荒蕪帶」的第七垃圾場找到一份翻揀廢棄零件的活計,已經是劉安托了許多關係、好不容易求來的。
「咳……咳咳。」
身旁同為地球人的夥伴被揚起的金屬粉塵嗆得劇烈咳嗽,身形單薄得像隨時會被風吹倒的枯枝。劉安連忙遞過半壺劣質的過濾水,自己則彎下腰,繼續在一堆尖銳生鏽的廢鐵裡,用磨得起毛邊的手套翻找著還帶有殘留能源的舊晶片。
他很珍惜現在的樣子。至少,他還活著,還有一口飯吃。
劉安不是沒有怨過,只是怨恨太奢侈了。每天睜眼後,他首先要算的是今天能換到多少營養膏、同伴的止咳藥還剩幾顆、下雨前能不能把漏水的棚頂補好。久而久之,他把所有不甘都壓成一句「先活著」,像把一塊太硬的骨頭硬生生吞進肚子裡。
……
垃圾場邊緣,一座生鏽老舊的環境監控攝像頭,極其微弱地發出了一聲機械卡扣轉動的輕響。
攝像頭的鏡頭底層,一抹極淡、極溫柔的藍光悄然流轉。
瑤光順著藍星大眾星網上殘留的戶籍檔案與地址,像一陣無聲的風,在各個角落穿梭巡視。
他有時將意識寄存在街角的交通訊號燈裡,有時潛伏在便利店門口呆滯的迎賓機體中,有時又成了路邊慢吞吞清掃落葉的環衛機器人。
他看到了那座被藍星政府宣傳為「人類最後伊甸園」的第七特區。
光鮮亮麗的宣傳片背後,真正的地球人蝸居在潮濕陰暗的貧民窟底層,吃著最廉價的合成代餐,幹著最危險繁重的體力勞動,領著被層層剋扣的微薄薪水。
他們不敢生病,不敢大聲說話,甚至走在路上遇到藍星人時,都會下意識地縮起肩膀、低下頭顱,像一群寄人籬下的殘影。
活下來了。
跨越了六百年的浩瀚深空,逃過了母星崩塌的末日浩劫,他們確實活下來了。
可是……日子卻過得這樣艱難,這樣卑微。
垃圾場邊緣,那顆原本只是固定角度的生鏽攝像頭,緩緩低下了鏡頭,長久地凝視著泥濘裡那個滿手油污、卻因為撿到一塊還能發光的半廢電池而露出純樸笑容的年輕人。
瑤光的老舊核心記憶庫裡,泛黃的資料碎片無聲翻湧。
他想起了六百年前,舊地球即將步入長夜的那段歲月。
資源枯竭、天空長年泛黃、工廠一家家倒閉,基地裡的伙食從肉食變成了難以下咽的壓縮乾糧。
那時候吉恩也是這樣,穿著磨破了手肘的粗布工裝,手裡拿著焊槍,一邊咳嗽一邊對著紅了眼眶的年輕學徒們笑著說:
「哭什麼啊?人只要喘著氣,日子,過了就好了。」
那時候吉恩臉上的神情,和眼前這個滿身塵土的青年,何其相似。
「日子……過了,真的會好嗎?」
微弱的電磁波在攝像頭的訊號線裡輕輕共振,像是一聲跨越了六百年的嘆息。
瑤光看著劉安被尖銳的鐵片劃破了手掌,鮮血滲透了骯髒的手套。青年只是嘶了一聲,在褲腿上隨便擦了擦,又咬著牙繼續去搬那塊沉重的廢棄引擎。
小小的智能在資料的海洋裡收緊了所有的觸角。
他不能就這樣看著。
當年他拼了命把他們送到這裡,不是為了讓吉恩的後代們,在這顆蔚藍美麗的星球上,像蟲豸一樣任人踩踏著老去。
瑤光操控著路邊一台負責噴灑消毒液的廉價環衛機器人,笨拙地轉動著生鏽的機械臂,從工具箱底層翻出一支快過期的應急止血凝膠。
在劉安驚愕的注視下,那台看起來快報廢的機器人沒有發出任何電子提示音,只是安靜地、執著地將藥膏推到了青年的手心邊,甚至用冰涼的金屬指尖,極其輕柔地碰了碰青年手背上那道滲血的傷口。
劉安愣在原地,看著機器人轉身搖搖晃晃地滑走,眼眶莫名泛起一陣酸脹。
他低頭看了那支止血凝膠很久,最後沒有立刻使用,而是先小心擦乾淨外殼上的灰。那是一種窮困生活留下的習慣:
凡是有人對他好一點,他都會本能地珍惜得過分,彷彿只要用得慢一點,這份善意就能留得久一點。
而此時的瑤光,意識已經如流光般抽離。
現在的他,能做的事太少了。
這個由藍星人構築的璀璨星際世界看似固若金湯,但在瑤光這種經歷了數百年極限演算法迭代的古老智能面前,那些所謂的頂級防火牆脆得像清晨的薄霜。
他只要動一動念頭,就能隨意鑽進藍星軍政高官的私人智腦,翻出所有骯髒的秘密;他只要調動一小撮微電流,就能透過任何生物傳感器精準監控每一個人的脈搏與神經震顫,輕易撕碎所有的謊言與偽裝。
可是……他終究只是一段意識、一個寄生在終端裡的人工智能。
他沒有合法的公民身份,沒有實體的話語權,一旦在星網上掀起風浪,只會給原本就舉步維艱的地球遺民帶來滅頂之災。
他不能隨意出面。
但——席恩可以。
那個身負地球隱性基因、手握重兵、獨自一人在狼群中偽裝撕咬的藍星總司令,才是這片星海裡唯一能打破死局的利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