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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的歸途坐標》第七章
離開大眾星網之前,瑤光鬼使神差地點進了一個被官方標註為「古地球文明教育資源」的公共展館。

全息頁面做得極其華麗。

首頁是一顆被復原得過分完美的蔚藍行星,旁邊用藍星通用語寫著——

【古地球文明:低重力環境下形成的早期人類聚落。】

瑤光停了兩秒。

「……早期聚落?」

他帶著一點說不出的困惑點進去。

展館把筷子標註成「古代精密手術夾」,把搪瓷杯解釋成「宗教祭祀器皿」,甚至把一張過年時一家人圍著桌子吃飯的照片,解讀成「食物分配前的家族等級儀式」。

瑤光越看越安靜。

直到畫面裡出現一串被修復過的風鈴。

解說寫著:

【用途不明。推測為早期人類用於驅逐野獸的聲波裝置。】

瑤光盯著那串風鈴看了很久。

他的記憶庫裡恰好保存著同樣的聲音。

那是基地走廊盡頭那扇總也關不嚴的窗。春天風大的時候,窗邊掛著的幾枚小玻璃片會叮叮噹噹地響。研究員嫌吵,吉恩卻一直不肯拆。

「吵什麼,多好聽。」

老人總是一邊修電路一邊說。

「等哪天真上了天,想聽都聽不到。」

瑤光記得。

那不是驅趕野獸的裝置。

那只是人類覺得風來的時候,應該有一點聲音。

他忽然第一次很清楚地意識到一件事——

文明並不是只要活下來就能被完整保存。

六百年足夠讓一句玩笑變成宗教,讓一隻杯子變成文物,讓一個普通人曾經每天都會做的事情,被後人隔著時間猜成完全陌生的模樣。

而他,是少數真正知道答案的存在。

「咻——」
別墅書房的軍官終端微光一閃,那道在整座星際都市穿梭了一圈的流光,順著星網瞬息歸位。

客廳裡,席恩已經脫下了軍裝外袍,只穿著單薄的黑色襯衫,正閉目靠在沙發上,骨節分明的手指有些疲憊地按壓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連續的惡戰與方才高層會議上的勾心鬥角,嚴重透支著他的精神力。

察覺到腕間終端泛起的溫暖微熱,席恩長睫輕顫,緩緩睜開了那雙冰藍色的眼眸。
「怎麼樣?」男人的嘴角扯起一抹放鬆的微弧,嗓音帶著些許乾啞,「外面有趣嗎?藍星的街景和你百年前看過的地球,長得一樣嗎?」

書房的空氣突然安靜了下來。

預想中少年嘰嘰喳喳的邀功聲沒有響起。良久,手腕上的智腦終端才發出一聲細微的電流嗡鳴,少年的聲音透過神經鏈路傳了出來,不再清脆歡快,而是透著濃濃的迷茫、悲傷,以及近乎心碎的顫抖:
「席恩……為什麼地球人會走到現在這個地步?」

瑤光沉睡得太久了。久到連他自己的核心日誌,都無法完全丈量這份空白。

在漆黑冰冷的極端深空裡,時間失去了所有參照物,一光年的漫長跨越,換算成人類的壽命,已是數代人的生老病死與滄海桑田。

他當年閉上眼時,滿心以為自己為全人類爭取到的是一片生機盎然的綠洲、一個充滿希望的新紀元;可當他再次醒來,他的創造者們卻被圈養在發臭的垃圾場邊緣,連受傷了都只能用泥濘去擦拭。

手腕上的呼吸燈劇烈地閃爍著,微弱的電流順著席恩的脈搏無助地流淌:
「他們被關在陰暗的角落裡……他們連找一份乾淨的工作都不被允許。」

「吉恩他們當年那麼努力地活著、那麼努力地把我造出來……」

「席恩,這不是吉恩想要的未來。」

「……這不是人類該有的結局。」

席恩揉著太陽穴的手指頓住了。

空氣沉寂了很久,窗外天際線上懸浮列車飛馳而過的光軌,在男人深邃冷峻的側臉上投下明滅不定的陰影。他垂眸看著手腕上那枚因為悲傷而劇烈閃爍的終端,眼底翻湧著跨越了數個世紀的沉痛與荒涼。

他伸出另一隻手,用掌心溫柔地覆蓋住手腕上的冰涼金屬,彷彿在無聲地安撫一個哭泣的孩子。

「瑤光,聽我說一個故事。」

席恩的嗓音很低,帶著磨礪過歲月的沙啞:
「六百年前,全人類耗盡所有方舟艦隊的能源,依循著你最後送回的坐標抵達藍星時,這裡並非一片蠻荒——它早已誕生了本土的藍星文明。那時候的人類歷經漫長的星際遷徙,物資枯竭、人口銳減,像一群飢寒交迫的難民。」

「面對這群從天而降的異星旅客,藍星高層表面上接納了母艦,背地裡卻滋生了無盡的貪婪。他們覬覦地球人殘存的古老技術,更企圖將所有地球人徹底劃為最低等的基因奴隸,甚至建立起集中營,準備將我們的先祖永久圈禁、世代奴役。」

腕間的終端發出一聲微弱抽氣般的電流雜音。瑤光的算力矩陣在瘋狂翻湧,他從未在藍星那片粉飾太平的公開史料裡看過這段血淋淋的過去。

「就在人類文明即將淪為異星玩物的前夜,是一名叫做『陸月』的將軍,率領著最後的三千敢死隊,硬生生攻入了藍星評議會的最高樞紐。」

席恩閉了閉眼,喉結微動:
「那是一場極其慘烈的斬首行動。陸月將軍以命換命,徹底癱瘓了藍星當時的第一能源主網,逼得藍星元老院不得不低下高貴的頭顱,在廢墟前簽署了停戰協議,承諾給予地球人永久的生存特區與自治權利。」

「反抗成功了,人類沒有淪為奴隸,得以在這顆星球上繁衍生息。但陸月將軍……卻在那場自毀式的爆炸中,再也沒有回來。」

席恩沒有說出口的是——陸月,是他的親生祖先。

那一戰之後,藍星人對「陸」這個姓氏產生了刻在骨子裡的恐懼與忌憚。為了保全最後的血脈,陸家殘存的後人隱姓埋名,將那份屬於母星的驕傲與戰意深深埋入泥土,在暗無天日的貧民窟底層偽裝苟活了數百年。

直到上一代,席恩那位流淌著陸家骨血的母親,意外與一位藍星高階軍官相愛。

她是那麼溫柔、那麼堅韌,卻在生下席恩不久後,因藍星對地球基因的隱性排斥與迫害,鬱鬱而終。

席恩從小看著母親在偏見中受盡冷眼,他繼承了母親骨子裡那份沉靜而倔強的韌性,也繼承了父親藍星人的冰藍眼眸與強悍體魄。

他隱藏起骨子裡那半截屬於「陸」的基因,戴上冷酷嗜血的面具,在藍星軍隊最底層一刀一槍地殺出一條血路。每一次在蟲族戰場上死裡逃生,每一次在評議會的冷嘲熱諷中低頭行禮,都只為了一件事——
他要一步一步,爬到整個藍星權力的最高峰。

他要替死去的陸月、替死去的母親、替那群在垃圾場裡翻揀零件的同胞,把被奪走的一切,親手拿回來。

席恩說到這裡,沉默了很久。

瑤光沒有催他。

腕間那圈微弱的呼吸燈只是安靜地亮著。

過了好一會兒,男人才低聲開口:

「我小時候,其實不知道自己是地球人。」

那是一段席恩從未對任何部下提起過的記憶。

八歲那年,他住在藍星北境軍眷區最偏僻的一棟舊公寓裡。父親常年駐防,家裡只有他和母親。女人的身體一直不好,皮膚蒼白,體溫偏低,卻總喜歡在傍晚把窗簾拉開,讓最後一點橙黃色的陽光落在房間裡。

她會坐在床邊教他一些奇怪的字。

山。海。家。月。

席恩那時候看不懂,只知道那些筆畫比藍星文字複雜很多。

「為什麼要學這些?」年幼的他問。

女人笑了笑,指尖輕輕點在他的額頭上。

「因為這是媽媽的家鄉。」

「那我也是嗎?」

她沒有立刻回答。

窗外正好傳來鄰居孩子的笑鬧聲。有人在樓下喊著「地球病種」,有人故意把垃圾踢到他們門口。女人聽見了,臉上的笑意沒有消失,只是伸手把年幼的席恩抱進懷裡。

「你是你自己。」

她說。

「血統可以告訴你從哪裡來,但不能決定你是什麼樣的人。」

那時席恩還不懂。

直到幾個月後,學校進行例行基因檢測。

檢測儀在掃過他血液的瞬間短暫亮起異常紅光,負責的教官臉色變了,立刻把資料調成私密模式。那天夜裡,父親第一次在家裡發了很大的火。

席恩躲在走廊盡頭,聽見父親壓低聲音質問母親:

「妳到底還瞞了多少?」

「這件事要是被評議會知道,他連軍校都進不了!」

女人很久沒有說話。

最後只有一句很輕的回答。

「所以才不能讓他知道。」

從那天開始,席恩的基因檔案被重新做了一份。

所有與地球血統相關的標記都被藏進最深層的加密區,他被告知永遠不要在外面提起母親教過他的文字,也不要再問「地球」是什麼。

可母親仍然在每個深夜悄悄教他。

她教他古地球的軍禮,教他一段已經沒有人聽得懂的歌,還教他一句奇怪的話——

「破曉之時,長夜將盡。」

「後面呢?」小席恩問。

女人只是微笑。

「後面要等你真的遇見回家的人,才能知道。」

席恩那時以為那只是一個哄孩子的故事。

直到很多年後,母親病重。

她最後一次清醒時,已經瘦得幾乎握不住他的手。

席恩跪在病床邊,第一次問她:「地球真的存在嗎?」

女人沒有力氣回答太多,只用發冷的手指碰了碰他的眉骨。

那是敬禮的位置。

「存在。」

她說。

「只要還有人記得,它就存在。」

那晚之後,她再也沒有醒來。

席恩用了很多年才逼自己相信,那些故事也許真的只是病弱女人留給孩子的一點安慰。

直到瑤光出現。

直到那個生鏽的小天線在六百年後顫顫巍巍地貼上他的手,說出「Dawn-07,歸隊」。

母親留在他生命裡所有被迫隱藏的東西,在那一刻忽然都有了證明。

瑤光安靜了很久。

「席恩。」

「嗯?」

「你媽媽沒有騙你。」

少年聲音很輕。

「地球真的存在過。海很大,春天有花,夏天會很熱。基地旁邊有一排樹,風大的時候葉子會一直響。吉恩最討厭下雨,因為雨一大,他膝蓋就痛。」

席恩垂下眼。

瑤光卻繼續說:

「如果你想知道,我可以慢慢說給你聽。」

「我記得很多。」

「那些教科書忘掉的,我都記得。」

席恩的指尖輕輕覆上腕間終端。

很久之後,他才低聲應了一句。

「好。」

那一聲很輕,卻像一個漂泊了太久的人,終於允許自己承認——

他其實一直都想回去。

「弱勢、脆弱、基因退化……那是藍星當權者用來馴化我們的牢籠。」

席恩緩緩收緊了指關節,冰藍色的眸底深處,第一次毫無保留地向瑤光展露出近乎瘋狂的野心與殺氣:
「但只要骨子裡的血還沒冷,地球人就從來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男人低下頭,目光熾熱地凝視著手腕上的螢光:
「瑤光,你把火種帶給了我們。」

「現在,你願意陪我,把這片原本屬於全人類的天空,重新點燃嗎?」

瑤光自席恩腕間的終端微微延伸出一縷淡藍色的光絲,在空氣中凝成一截細小而虛幻的天線,極其輕柔地碰了碰男人骨節分明的手指。

微弱的電流帶著舊時代陽光般的暖意,在席恩的指尖悄然化開。
「我會傾盡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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