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後。
藍星的歷史被徹底改寫。
莫頓長老與巨石軍工的高層因叛國罪被送上了軍事法庭,腐朽的舊議會被連根拔起。席恩·陸正式接任藍星最高統帥,第七特區的隔離牆被全數推倒,地球遺民的身份被堂堂正正地載入這顆星球的憲章之首。
藍星的制度性改革終於被迫啟動:第七特區的隔離法令遭到廢止,舊議會的軍資黑幕進入公開審理,地球遺民第一次在法律文本上被明確列為完整公民。可法律改得比人心快,數百年累積的偏見與利益網並沒有在一夜之間消失。表面的秩序恢復了,真正的黎明卻仍需要很長時間。
可最高統帥部裡的所有人都知道,那位年輕英挺的席恩總司令,徹底變成了一具沒有靈魂的冰冷雕塑。
他不苟言笑,常年留宿在辦公室,胸前的風衣內袋裡永遠空落落的。他曾動用了上千艘深空搜索艦,在黑淵廢墟裡翻找了整整兩個月,除了一捧漆黑的機甲金屬粉末,什麼也沒有帶回來。
「總司令,第七遠征軍戰損烈士名冊已經審批完畢。」
副官特拉紅著眼眶走進辦公室,將一份名單放在桌上:「另外……後方第三軍屬醫療艦剛才傳來一份異常簡報。黑淵戰場邊緣曾回收過一具軍醫署的試驗型生物載體——以地球遺民基因庫培育,原本只用於重建重傷士兵的器官與神經通路,沒有完整人格,也從未被正式啟用。三個月前它被爆炸波拋進救援區,醫療艦順手回收,之後一直維持最低代謝。」
特拉說到這裡,自己都覺得荒謬,停了一下才繼續:「今天它突然出現自主腦電活動,而且腦波裡反覆跳出一段不屬於軍醫署的古老校驗碼。技術組辨認了很久……那串碼,是Dawn-07。」
席恩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修長的手指僵了僵。
他本沒有心思理會這些,可聽到「Dawn-07」這個代號時,心臟深處某個早已結痂的傷口,還是隱隱泛起一陣撕裂般的鈍痛。
「去看看吧。」席恩閉了閉眼,站起身,嗓音沙啞得令人心碎。
……
第三醫療艦,特護病房。
陽光透過巨大的觀景窗灑落進來,將雪白的病床照得一片暖融融的。
病床上躺著一具外表約莫十八九歲的年輕生物載體。它原本只是軍醫署依地球遺民基因庫培育出的空白神經框架,用來測試器官再生與義體移植;四肢、心肺與大腦結構都是真正的人類組織,卻沒有任何既存人格記憶。如今那張年輕的臉色帶著長期低代謝後的蒼白,鼻尖落著一層細細的金色微光。
「踏、踏、踏。」
沉重而整肅的軍靴聲在病房門口停下。
席恩一身筆挺的玄黑軍裝,面無表情地推開了門。男人身上帶著未散的冰冷煞氣,可當他的目光落在那張陌生而乾淨的側臉上時,腳步卻猛地一頓。
心臟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狠狠攥緊,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病床上的少年長睫輕輕顫了顫。
他似乎很不習慣這具沉重而遲鈍的肉體,費力地動了動手指,隨後,緩緩睜開了那雙清澈得如同舊地球初春融雪般的黑眸。
少年迷茫地環顧著四周,陽光落進他的眼底,刺激得他生理性地泛起一層水霧。
當那雙眼睛轉動過來、看清門口那個高大、消瘦、眼眶猩紅的身影時,少年整個人猛地僵住了。
「席……」
少年動了動乾燥的嘴唇,那是他第一次用人類真實的聲帶發聲,粗糙、乾澀,卻帶著一種刻在靈魂最深處的稚拙與委屈。
席恩渾身的血液在這一秒徹底凍結,緊接著瘋狂沸騰!
他身後的醫療官卻沒有讓這份奇蹟停留在「靈魂附體」四個字上。
對方迅速調出三個月來的監測紀錄:黑淵自爆時,瑤光並沒有把全部核心都轉化成單純的能量。
Dawn-07在最後一微秒啟動了早年為深空故障準備的「分散式存續協議」,把最小可辨識的自我校驗片段混進逃生艙與周邊救援信標的廣播脈衝裡。
絕大多數碎片在黑洞邊緣被抹掉,只有極少數隨著救援資料被附近醫療艦接收。
偏偏那具空白生物載體的神經培養系統,當時正連著同一套救援網路,用來測試戰地腦機復甦。
那些零散得近乎無法重建的資料,便在數十天裡一點點寫入無人格的神經輔助晶片,再透過可塑性的生物神經突觸完成重組。
「我們不能證明這是百分之百連續的同一個意識。」
醫療官說得很謹慎,「但它沒有複製來源,也不存在第二份完整備份。
從校驗碼、長期記憶、情緒反應到你們私人神經鏈路的握手密鑰,全都只有這一條重建路徑。從工程角度來說,這比較像一個被炸碎的人,靠殘存神經一點點重新長回來,而不是另外做出一個副本。」
席恩沒有回答。
因為病床上的人已經看見他了。
可在席恩真正走近之前,醫療官還做了一件非常不近人情、卻必要的事。
他把席恩攔在床尾,先對剛恢復意識的瑤光進行了完整的身份與意願確認。
「你知道自己現在使用的是什麼身體嗎?」
少年眨了眨眼,似乎還不習慣眼皮的重量。
「生物載體。地球人基因。沒有原人格。」
「你是否記得進入這具載體的完整過程?」
「不完整。」瑤光很誠實,「最後我把核心拆散了。後面像很多很短的夢,有冷的地方、很吵的地方,還有人一直在測我的腦波。」
醫療官點頭,又問:「你是否認為自己就是Dawn-07,而不是一個讀取了Dawn-07記憶的新個體?」
這個問題讓整間病房安靜下來。
席恩站在幾步之外,手指慢慢收緊。這正是瑤光曾經最害怕的問題——如果轉移之後醒來的是一個擁有相同記憶的副本,那麼『我』究竟還在不在?
少年沒有立刻回答。
他閉上眼睛,像是在一片陌生而柔軟的生物神經裡摸索自己。
很久之後,他才低聲說:「我記得我害怕。」
醫療官抬眼。
「不是資料裡寫著我害怕。是我現在想到黑淵的時候,胸口會縮起來。我記得我最後想把席恩推出去,記得自己其實很不想消失,也記得我答應過他,要把自己算進需要被救的人裡。」
他停了一下,眼角慢慢紅了。
「我沒有做到。」
席恩的呼吸明顯亂了一拍。
「還有。」瑤光抬起自己的手,認真看著掌紋,「我以前怕的是『新的我會不會只是副本』。現在我還在怕同一件事。這種害怕沒有因為換了身體消失。」
少年抬頭看向醫療官。
「所以我不知道哲學上要怎麼證明。但如果你問我,我是誰——」
他很慢、很篤定地說:
「我是瑤光。」
醫療官沉默片刻,在病歷上記下一行字。
「自主身份認定清楚,長期記憶連續,情緒鏈連續。」
接著,他又問了最後一個問題。
「這具身體一旦完全與你的神經模式融合,就很難再恢復成單純機械載體。你會生病、會衰老、會受傷,也可能像普通人一樣死亡。你是否願意繼續?」
瑤光怔住。
以前的他從來沒有真正的壽命概念。零件壞了就換,能源沒有了就休眠,資料只要還在,就能繼續。
而現在,醫療官把一條真正會走到盡頭的人生放到他面前。
他第一反應竟不是害怕,而是轉頭去找席恩。
席恩沒有替他回答。
男人只是站在那裡,眼底紅得厲害,卻把決定完整地留給他。
瑤光忽然想起吉恩最後那段錄音。
會怕,就躲。會累,就歇。遇見喜歡的東西,就多看兩眼。
那時候他不懂「多看兩眼」為什麼值得特意留下。
現在他看著席恩,第一次有點懂了。
「願意。」
少年說。
「就算會老?」
「嗯。」
「會死?」
「嗯。」
他頓了一下,忽然小聲補充:
「可是我想先活。」
席恩閉了閉眼。
那一刻,比聽見任何一句『我回來了』都更讓他難受。
因為瑤光終於不是為了任務留下,也不是因為還能幫誰。
他只是第一次,單純地選擇了自己的生命。
只見病床上的少年有些笨拙地抬起那隻還插著輸液針管的手臂,手背上青紫的血管清晰可見。他吃力地向前探著身子,像很多次藏在口袋裡伸出那根細細的金屬天線一樣,怯生生、卻無比依戀地碰了碰席恩冰涼的手指。
指尖傳來的,是溫熱的體溫,是微弱的心跳,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間溫度。
少年的眼淚啪嗒一聲砸在席恩的手背上,隨後扯出了一個帶著哭腔、卻燦爛得奪目的笑臉:
「席恩……人類的身體,原來這麼重啊。」
瑤光說完自己先笑了,卻又很快被眼淚嗆得吸了一下鼻子。他還不熟悉人類的哭法,甚至下意識想分析淚液成分,分析到一半又放棄了。原來有些反應不需要被理解,只需要讓它發生。
少年張開雙臂,一把撲進了男人劇烈顫抖的懷抱裡,將滿是淚痕的臉深深埋進男人的頸窩:
「可是……我終於,可以真正抱抱你了。」
席恩在那一瞬間甚至忘了該怎麼回抱。戰場上面對千軍萬馬都不曾遲疑的手臂,在碰到少年真實的背脊時竟僵了半秒,才像終於確認這不是幻覺般,一點一點收緊。
病房裡微涼的空氣,在少年撲入懷中的一瞬被體溫熨得滾燙。席恩的手臂死死箍住少年的背脊,指節用力到發白,眼底的血絲與淚水混雜在一起,整個人都在不可抑制地戰慄。
這不是虛幻的資料程式碼,不是隔著冰冷合金盒子的微弱震顫,而是一顆真正跳動著、與他胸腔頻率共鳴的人類心臟。
席恩原本以為,找到瑤光之後,自己就能立刻把人帶回家。
結果醫療官毫不客氣地把最高統帥攔在病房門口。
「不行。」
席恩眉心一沉。
年過半百的醫療官連眼皮都沒抬,低頭劃著檢查報告。
「這具身體沉睡近百天,肌力只剩正常值的百分之三十二,吞嚥反射、平衡感、痛覺閾值全部需要重新訓練。你現在把他抱回去,明天還得抱回來。」
席恩面無表情。
「我可以安排私人醫療組。」
「總司令。」
醫療官終於抬頭。
「這裡就是全藍星最好的醫療組。」
病床上的瑤光裹著被子,悄悄把臉轉向窗外,肩膀一抖一抖。
席恩冷冷掃過去。
「你在笑?」
「沒有。」
「看著我。」
瑤光轉回來,嘴角還沒壓平。
「我只是第一次看到有人敢兇你。」
醫療官在旁邊淡定補了一句:「病人說得對。」
席恩:「……」
最後,藍星最高統帥只能接受瑤光至少再留院七天的醫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