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淵深處的虛空像是一塊被巨力撕扯的破布,寸寸崩解。
那些漂浮在深空中的數萬具蟲屍殘骸、甚至是被轟成齏粉的星際碎石,竟在瞬間逆流,瘋狂地湧向黑淵最核心的重力坍塌點。暗紅色的生物維度裂隙從十米、百米,一路撕裂至數千公里,整片星域的光線在眨眼間被吞噬得乾乾淨淨。
一尊巨大到足以媲美小型行星的畸形軀體,自無盡的維度深淵中緩緩爬出。
那是半機械半有機的恐怖造物——無數隻猩紅色的高維複眼在龐大的幾丁質節肢上開闔,周圍環繞著狂暴的生物磁暴電弧。
終極蟲母。
「嗡——!」
沒有聲音,但一記足以絞碎萬物靈魂的精神衝擊波,以超越光速的維度躍遷,瞬間橫掃了整支第七遠征軍!
「噗——!」
艦橋內,副官特拉與數百名操作員連慘叫都未曾發出,耳鼻瞬間溢出滾燙的鮮血,在恐怖的精神重壓下接連昏厥倒地。旗艦剛剛立下大功的現代控制系統全面冒出焦糊的電火花,能源管道一根根暴碎,整支艦隊陷入了死一般的癱瘓。
「精神生物維度震盪……」
席恩死死扣住指揮台的合金邊緣,指關節泛白發青。他體內屬於藍星與地球的混血基因在瘋狂沸騰,強悍的精神力硬生生抗住了第一波靈魂撕裂,嘴角卻仍不可抑制地溢出一縷殷紅的血絲。
『席恩!』
胸前的小方盒滾燙得幾乎要燒透軍服布料。瑤光調動了所有的運算矩陣,用純淨的古老算法在席恩的神經末梢外構築起一層微弱卻堅韌的防護壁壘,少年的聲音帶著撕心裂肺的急促:
『常規星艦打不穿她!她的體表覆蓋著維度偏折力場,所有遠程主炮都會被吞進虛數空間!要殺死她……只能用單兵機甲帶著反物質解離刃,從她胸口的生物神經中樞刺進去!』
「單兵機甲……」席恩抹去嘴角的血跡,眼底沒有一絲恐懼,只有被逼到極致的決絕。
他第一個想到的不是自己能不能活,而是旗艦後方還有多少艘失去動力的戰艦。
這種思考順序幾乎已經成了本能,以至於席恩很少意識到,他所謂的「決斷果斷」,很多時候其實只是把自己的命排在了最後。
他轉身衝向機甲格納庫。在那裡,停泊著整艘星艦唯一的特裝神經共感機甲——「破曉」。
那是席恩親手改裝的機甲,拋棄了所有繁複的藍星現代冗餘系統,唯一的動力核心介面,剛好與那枚暗銀色方盒的尺寸分毫不差。
「哢嚓!」
席恩翻身躍入駕駛艙,沒有絲毫猶豫,將胸前滾燙的小方盒重重按進了主控台的核心凹槽中!
超導量子液瞬間流遍機甲全身,漆黑沉重的合金裝甲在刺耳的金屬摩擦聲中寸寸合攏。
深空之中,一尊幽黑泛著暗金流光的戰神機甲破艙而出,背後的反物質推進器噴湧出刺目的幽藍尾焰,如同一顆逆流而上的流星,悍然撞向那片望不到邊際的血色深淵!
『算力全開——神經共感率:120%!』
少年的清喝在機甲座艙內炸響。
在漫天席捲的生物毒刺與撕裂空間的雷暴中,黑金機甲靈活得像一道在死神指尖跳躍的光弧。瑤光以不可思議的計算力,在千萬分之一秒內預判著空間褶皺的每一道縫隙;而席恩則將體內狂暴的精神力毫無保留地注入操縱桿,高頻粒子巨刃在虛空中拉出一道千米長的璀璨寒芒!
「去死吧——!」
席恩暴喝出聲,機甲推進器在極限超載中發出哀鳴,以一種同歸於盡的恐怖速度,頂著萬千腐蝕酸液,硬生生自蟲母重重護衛的甲殼縫隙中穿透而過!
高頻巨刃化作一道撕裂長夜的雷霆,連同席恩所有的怒火與執念,齊柄沒入了蟲母正中央那顆跳動著慘白冷光的生物神經中樞!
「嘶啞——嘎——!」
整片黑淵爆發出足以震塌空間的慘烈悲鳴。
蟲母體表數萬隻複眼同時炸裂成血霧,那龐大如行星的軀體開始劇烈抽搐、瓦解。
贏了。
席恩脫力地靠在駕駛椅上,大口喘著粗氣,唇角扯出一抹快意的弧度:「瑤光……我們做到了……」
然而,核心凹槽內的暗銀色方盒,卻發出了前所未有的淒厲警報!
【警告:檢測到超大質量引力坍塌!】
【蟲母核心生物核正在引發微型黑洞自爆——倒計時:七秒!】
黑淵的中心,一個深不見底的暗色球體驟然膨脹,瘋狂撕扯著周遭的一切光線與空間。
「推進器逆向全開!脫離航線!」席恩瞳孔驟縮,瘋狂推動操縱桿。
可機甲的引擎早已在剛才的捨命一擊中徹底熔毀,黑金色的金屬外殼在狂暴的引力拉扯下,正一寸寸發出扭曲哀鳴。逃不掉了。
席恩看著眼前急速縮小的引力逃生窗口,忽然平靜了下來。
男人抬起手,有些顫抖地撫摸著主控台上那個滾燙、甚至已經出現細微裂痕的銀色方盒,眼底翻湧著前所未有的溫柔與釋然:
「算了……逃不掉就逃不掉吧。」
這句話不像席恩。瑤光比任何人都清楚,席恩是那種只剩百分之一勝率也會逼著全艦找出第二條航線的人。正因如此,當男人真的說出放棄時,瑤光才第一次明白:席恩不是不怕死,他只是更怕再一次被留下。
席恩低笑了一聲,嗓音沙啞得厲害:
「漂流了六百年,這一次……我陪你留在這裡。瑤光,我們不分開了。」
座艙內陷入了一瞬的死寂。
緊接著,主控台上那根小小的金屬天線,最後一次在男人掌心下輕輕蹭了蹭。帶著眷戀,帶著不捨,卻又帶著無比溫暖的決絕。
『不行喔,席恩。』
瑤光其實也害怕。核心警報每跳動一次,他都能精確算出自己消失的機率正在逼近百分之百。可那份恐懼沒有改變答案——六百年前他就是這樣被造出來的:不是因為不知道死亡,而是在知道之後,仍然選擇把生路推向別人。
少年的聲音極輕、極軟,在席恩的腦海裡溫柔地迴盪,像是舊地球午後掠過樹梢的微風:
『你是指揮官,你的族人還在等你帶他們回家呢……吉恩說過,男子漢,不能說放棄的。』
「瑤光?!你要幹什麼?!住手!」
席恩像是意識到了什麼,瘋了一樣去按緊急制動閥。
可是太遲了。
【強制指令:核心能源全維度逆載。】
【最高權限覆蓋:Dawn-07。】
【目標:單兵救生逃生艙脫離程序——啟動!】
暗銀色的方盒在凹槽中猛然爆發出刺目至極的強光!
瑤光將自己歷經六百年演化而來的全部算力、所有的儲備星晶,甚至是他作為機械意識賴以生存的源程式碼核心,在同一秒鐘全數引爆!
那龐大純粹的能量化作了一面絕對防禦的能量力場,嚴嚴實實地包裹住了席恩所在的狹小逃生艙。
「砰——!」
爆炸性的推進力在自爆引力徹底合攏的前一微秒爆發,逃生艙化作一道極細的流光,被狠狠推出了黑淵的最外圍!
而在逃生艙的防彈玻璃外。
席恩眼眶目眥欲裂,猩紅的血淚奪眶而出。他瘋狂地拍打著鋼化艙壁,發出困獸般的嘶吼:「瑤光!回來!把我也帶走啊!瑤光—!」
深空之中,那具黑金色的殘破機甲在引力風暴與自爆的烈焰中寸寸碎裂。
主控台上,那個陪伴了他漫長歲月、承載著六百年孤獨靈魂的暗銀色方盒,在高溫中寸寸崩解,化作無數飄散在星海裡的璀璨齏粉。
通訊鏈路的最後一瞬,微弱的雜音裡,少年帶著哽咽的輕笑聲悄然散去:
『席恩……我飛不動啦。』
『這一次……換你替我……好好看看藍星的人間。』
「轟——!」
黑淵的最深處爆發出一團寂靜而刺目的白芒,隨後被坍塌的引力徹底抹平。
一切歸於虛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