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末清晨的台北火車站人潮熙攘。我緊緊牽著許姐的手，避開迎面而來的人流，登上了開往新竹的區間快車。

自從驗出兩條線之後，許姐的情緒一直處於一種極度敏感且脆弱的狀態。她平時在專櫃裡那個踩著高跟鞋、氣場強大的御姐形象彷彿在一夜之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帶著幾分自責與茫然的小女人模樣。車廂裡空位不多，我讓她靠窗坐著，自己則守在她身旁。兩個多小時的車程裡，她幾乎沒怎麼說話，只是將頭輕輕靠在我的肩膀上，眼神看著窗外快速退去的風景發呆。我能感覺到她的指尖微涼，便伸手將她的整隻手掌包覆在自己的掌心裡，用自己的體溫默默傳遞著力量。

抵達新竹火車站後，我們轉乘了市區公車，又徒步走過了一段熟悉的小巷，終於停在了我家那棟有些年頭的老舊公寓門口。

鐵門上泛著歲月的鏽斑。許姐停下了腳步，有些不安地拽了拽我的袖口，眼神裡泛著難得一見的緊張與拘謹。她低頭看了看自己今天特意穿的素雅綿軟洋裝，又壓低聲音問我：「小舟……我這樣穿可以嗎？頭髮會不會太亂？你爸媽……真的會喜歡我嗎？」

看著她這副戰戰競兢的模樣，我心裡不禁湧起一股難言的疼惜。我側過頭給了她一個安心的微笑，輕聲安慰道：「沒事的，姐姐。妳今天超好看。我爸媽平時都很和善，別擔心，一切有我。」

深吸了一口氣，我按響了電鈴。

沒多久，門內傳來熟悉的拖鞋聲，母親隨即開了門。當她看到站在門口的我時，臉上滿是驚訝：「行舟？你今天怎麼突然回來了？」畢竟之前為了多賺取些生活費，我連寒暑假都很少回家。

隨後母親看到了許姐。許姐神態害羞地鞠躬問好，在母親疑惑的神情下，我沒有絲毫猶豫，當即緊緊牽住了許姐冰涼的手：「媽，我帶女朋友回來給你們看看。」

母親的表情瞬間轉為喜悅，忙讓我們進屋。客廳裡父親正看著電視，聽我媽說明後，也有些局促又熱情地招呼我們坐下。客廳裡瀰漫著熟悉的家常氣味，母親端來熱茶與水果，笑著打量許姐並詢問起她的背景。

起初氣氛還算融洽，但當許姐提到自己的年齡、在百貨專櫃的工作，以及我們懷孕的事實時，客廳裡的氣氛瞬間蕩然無存。

父母本就是偏愛孩子的。在得知真相的那一瞬間，那份偏愛化作了對許姐最無情、最尖銳的苛責與防備。在他們眼中，許姐是個社會經驗豐富的成熟女性，而我只是一個連大學都還沒畢業、經濟尚未獨立的大學生。他們固執地認為許姐的「自私」，是拿我的前途在當籌碼，這會徹底毀了我剛要起步的人生。

「許小姐！」母親的臉色難看至極，語氣裡滿是尖銳與責責，「我們家行舟才二十一歲，連自己都還養不活！妳比他大這麼多，怎麼能這麼自私？妳讓他這個年紀承擔這種壓力，這是要毀了他的一輩子啊！」

父親也鐵青著臉站起身，指責許姐趁著我年輕不懂事，把莫大的壓力砸在我的肩上。

原本就心存愧疚與自責的許姐，被這一通劈頭蓋臉的指責說得臉色慘白如紙。巨大的罪惡感與壓力徹底擊垮了她，她縮在我身旁發抖，死死抓著我的袖口，眼眶發紅地轉頭勸我：

「小舟……叔叔阿姨說得對……是我想得太簡單了。這對你不公平……要不……我們先把孩子拿掉吧……」

「把孩子拿掉」這五個字，像是一道劇烈的狂雷，瞬間點燃了我的怒火！

看到自己深愛的女人在自己父母面前如此卑微自責，看到她竟然想要放棄我們的結晶，我臉色瞬間通紅，額角青筋暴起，第一次失控地對著全場怒吼：

「夠了！！！」

這一聲咆哮帶著極強的震懾力，震得整間客廳頓時陷入了一片死寂。連父親都震驚地閉上了嘴。

我猛地站在了許姐身前，像一座山一樣將她嚴嚴實實地擋在身後。我紅著眼睛，第一次對著父母與許姐同時撂下了前所未有的重話：

「我的人生由我自己決定！沒有任何人能替我做主！誰都不准再提把孩子拿掉這句話！聽懂了沒有？！」

我的咆哮在客廳裡迴盪。許姐被我突如其來的爆發嚇得一愣，隨後看著我死死擋在她身前的背影，難過、委屈與被保護的感動交織在一起，眼淚嘩地一聲奪眶而出，失聲痛哭起來。

聽到背後傳來許姐崩潰的哭聲，我剛才那股發怒的狠勁瞬間煙消雲散。

我整個人一下子手忙腳亂起來，連忙轉過身蹲下，慌張地拿過桌上的衛生紙替她擦眼淚。剛才那股生氣霸道的眼神瞬間變成了滿滿的心疼與軟化，語氣急得有些結巴：「姐姐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對妳發火……別哭了好不好……是我不好」

父母站在一旁，看著我這副護短到了極致、又緊張得手忙腳亂的模樣，眼裡流露出幾分複雜的不捨與無奈。他們知道自己兒子的脾氣，一旦下了決定就十頭牛都拉不回來。但為了我的「前途」，他們依然硬著頭皮板著臉，死死克制著不肯鬆口同意。

我知道再談下去只會讓許姐受更多的委屈。我將許姐從沙發上拉起來，緊緊牽著她的手，沒有再對父母多說一句廢話，直接轉身帶著她離家。

回去的列車上，夜色已經籠罩了大地。

許姐精疲力竭地靠在我的肩膀上，眼睛哭得腫腫的，眼角還帶著未乾的淚痕，呼吸微弱而沉重。我側過頭，貼在她耳邊，用極其輕柔卻無比堅定的聲音安慰道：

「姐姐，妳再等一下，我能處理好的。相信我，我會證明我有能力照顧妳們，我會讓他們接受妳的。」

許姐在我沉穩而堅定的聲音中，緩緩閉上了眼睛，帶著對我的滿心依賴，安心地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