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新竹回到台北租屋處後的這兩週,我們之間的關係變得有些微妙。
他變得無比忙碌。白天他總是早出晚歸,整天把自己關在學校的圖書館與研究室裡,常常忙到很晚才拖著一身疲憊的身軀回到家。我們之間不再有過往深夜裡那些狂亂的纏綿與過度的情慾,生活彷彿一下子重回了當初兩人剛合租這間套房時的平靜與客氣。
但我知道,這絕不是疏離,而是他用自己的方式在克制與保護我。
即便每天忙得像個不停轉動的陀螺,這並沒有改變小舟對我的付出與偏愛。
廚房裡那個陪伴我們許久的快煮鍋,每天早上依然咕嚕咕嚕地響著,裡面燉著他特意上網查食譜、為我調理孕期身體的溫補湯品。洗碗、拖地、倒垃圾、整理房間……所有沉重的家務,小舟依然全盤包攬,完全不讓我沾一滴冷水或多走一步路。每次我想幫忙拿個掃把,都會被他用一種極其霸道的眼神盯著,然後輕輕把我推回沙發上坐好。
除此之外,他還給自己多加了一項每日任務。
每天晚上到了十一點的休息時間,無論他手頭上的功課或程式碼有多忙,他都會準時洗乾淨手、坐在我的床邊。他會用那雙寬厚而溫暖的大手,溫柔地撫摸著我的頭髮、輕輕握著我有些冰涼的手掌。他會用低沉而富有磁性的聲音,在我耳邊講著一些輕鬆的小故事,或是輕聲哼著溫柔的歌曲,直到把我徹底哄得放下所有不安、安心地沉沉睡去為止。每次夜裡醒來,我看著他趴在床邊睡著的側臉,心裡總是一陣酸澀與疼惜。
我以為他只是在用這種笨拙而溫柔的方式照顧我的日常生活,直到這天下午。
那是一個普通的上班日午後,百貨公司的專櫃裡顧客並不多,我正站在玻璃櫃檯前細心地整理著璀璨的珠寶首飾。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打破了精品區的寧靜。
我一抬頭,就看見小舟背著那個有些發舊的黑色後背包、跑得喘吁籲地直奔我們專櫃而來。他的頭髮有些凌亂,額頭上還掛著大顆大顆的汗珠,身上的襯衫都被汗水浸濕了,但那雙黑亮的眼神裡,卻泛著前所未有的耀眼光芒。
專櫃裡的幾位同事姐姐都驚訝地轉過頭來,看著這個突如其來的年輕男孩,眼神裡帶著好奇與打量。
「姐姐!」小舟根本顧不上店裡其他同事詫異的目光,也顧不得擦拭額頭上的汗水,連忙從背包裡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份沉甸甸、帶著大廠標誌的正式文件。
他雙手將文件遞給我,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卻難掩無比的興奮與激動:「姐姐,妳看這個!我過往寫的晶片演算法成功獲得台積電研發部門主管的賞識了!他們今天給我發了預聘書,讓我大學一畢業就能正式報到上班!年薪二百萬起跳,加上各類分紅與績效獎金,第一年大概就能拿到二百四十萬!」
我震驚地看著手上那份印有知名半導體大廠標誌與印章的預聘合約,看著那上面清清楚楚的薪資待遇與職位,一時間整個人愣在原地,連話都說不出來。旁邊的同事姐姐湊過來看了一眼,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看著小舟的眼神頓時變得無比羨慕與震撼。
小舟緊緊握住我冰涼的手掌,眼神裡滿是超越同齡人的自信與堅定,一口氣說出了他這兩週以來他默默規劃著並付諸行動的一切:
「而且我已經跟教授談好了,大四直接申請讀預研生,在大學最後一年就把碩士的學分全部修完!這樣等我明年大學畢業正式入學碩士班後,一年內就能把論文拚出來直接畢業!我仔細算過了,這樣能省下大把不必要的時間,完全不會耽誤我照顧妳們!」
聽著他自信滿滿地說著對自己那幾乎苛刻、把每一分每一秒都壓縮到極致的人生安排……看著他手上那份憑藉自己實力換來的預聘書,就為了給我跟肚子裡的孩子一個足夠強大、無風無雨的避風港……
我的眼眶瞬間紅了,積壓在心底許久的委屈、擔憂與自責在這一刻徹底瓦解,眼淚再一次不受控制地奪眶而出。
但這一次,不再是因為害怕與不安,而是因為無比的喜悅、踏實,以及被這個男孩深深愛著、珍視著的巨大幸福感。
……
又過了兩天。
傍晚我下班剛回到家,小舟便拉著我在沙發上坐下。他遞給我一杯溫水,隨後緊緊握著我的手,語氣輕鬆卻帶有幾分少年的自豪,向我交代了他這兩天的去向。
原來,他這兩天私下一個人回了一趟新竹老家。他沒有跟父母吵架,而是拿著台積電的預聘合約、詳細的研究所畢業時間表以及一份具體的家庭開銷規劃,冷靜而堅決地與叔叔阿姨坐下來談了一整晚,向父母證明了他不是一時衝動,更不是不懂事的孩子。
叔叔阿姨在看到兒子的決心、擔當後,心中的防線終於被打動,也為自己當初的衝動指責感到內疚,最終願意放下成見,不再反對我們的事情。
看著眼前這個才二十一歲的少年,我心中滿是難以言喻的震驚與感動。
他用一種無比迅速、雷厲風行且極具擔當的姿態,把我此前內心所有擔憂的世俗眼光、家庭阻礙與對未來的害怕,一項一項全都徹底掃除乾淨。
小舟伸手替我撫平額前略顯凌亂的瀏海,眼神溫柔地看著我,語氣無比沉穩:
「姐姐,我爸媽那邊已經完全沒問題了。接下來……找個時間陪妳回一趟老家拜訪妳爸媽吧,我想正式向他們提親,把我娶妳過門的誠意展現給他們看。」
那一刻,聽著他清晰無比的下一步規劃,我的心徹底沉澱下來。過往所有的漂泊與不安煙消雲散,滿腔都是被包容、被愛護的踏實與甘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