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舟順利讀完研究所，拿到碩士學位的時候，我肚子裡的第二個孩子也已經將近六個月。

肚子一天比一天明顯，走久了腰會痠，偶爾起身時還得下意識扶一下腰。

照理來說，工作穩定、研究所畢業，家裡又即將多一個孩子，怎麼看都該是雙喜臨門。

偏偏這陣子的小舟，卻一天比一天沉悶。

原因無他。

兵役。

按照原本的規劃，他研究所畢業之後就得處理服役問題。對別人來說，也許只是人生中遲早要走的一段路，可對現在的我們而言，將近一年的分離實在太長。

小舟最在意的甚至不是工作中斷。

而是我們。

他怕錯過第二個孩子出生，也怕小芷晴一年之間長大太多。

這段時間，他下班回家依舊搶著替芷晴洗澡、幫我做家事，可有時洗著碗，或者抱著女兒坐在沙發上，就會莫名其妙盯著窗外發呆。

晚上睡覺前更是明顯。

他的大手總會覆在我隆起的肚子上，沉默半天，最後嘆一口氣。

「老婆。」

「嗯？」

「如果我真的進去一年，妳一個人帶芷晴，肚子又這麼大……」

說到這裡，他眉頭就皺起來。

「搞不好連寶寶出生，我都沒辦法陪妳。」

我轉過身，伸手摟住他的脖子。

「家裡還有我。」

「可是——」

「沒有可是。」

我捏了捏他的臉。

「你老婆沒有那麼沒用。」

小舟沒再說話，只是把我抱得更緊。

我知道他還是放心不下。

可這件事情，我也幫不了他。

直到某天晚上。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比平常大得多的開門聲。

我正坐在沙發上整理芷晴的小衣服，就看見小舟連鞋都沒換好，頂著一張藏不住興奮的臉衝了進來。

「老婆！」

我被他嚇了一跳。

「幹嘛？」

「有辦法了！」

「什麼有辦法？」

他三兩下踢掉鞋子，直接坐到我旁邊，手機都已經先掏了出來。

「兵役。」

我愣了一下。

小舟立刻把查到的資料遞到我面前。

原來以我們現在的家庭狀況——已經育有一名未滿十二歲的孩子，而我的孕期又已經接近六個月——他符合家庭因素補充兵的申請資格。

原本最讓我們擔心的長期服役，可以縮短成十二天。

我盯著手機上的內容看了好幾遍。

「真的？」

「主管提醒我的，我下午又自己查過一次。」

小舟眼睛亮得不像話。

那模樣簡直像個拿滿分考卷回家討賞的小學生。

我低下頭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寶寶。」

「你還沒出生，就先幫爸爸一個大忙了。」

小舟也立刻湊過來，把臉貼到我的肚子上。

「謝謝寶寶。」

我低頭看著他那副傻樣，忍不住笑。

「你正常一點。」

「我很正常。」

「最好是。」

後續申請比想像中順利。

對我們而言，十二天雖然還是得短暫分開，但跟原本可能長達一年的服役相比，已經完全是兩回事。

真正讓我覺得有「當兵」實感的，反而是入伍前一天。

小舟得去剪頭髮。

偏偏家裡長輩知道我懷孕，三申五令不准我碰剪刀這類東西。

我本來還很想親手替他剃。

最後只能不甘不願地帶他去家附近的傳統理髮店。

小舟披著理髮布坐在鏡子前時，整個人僵得像要上刑場。

電動剃刀「嗡——」地響起。

第一撮頭髮掉下來。

他透過鏡子看了我一眼。

那個眼神……

委屈得要命。

我立刻拿起手機。

「妳幹嘛？」

「紀念啊。」

「老婆。」

「別動。」

「……」

沒多久，原本柔軟的頭髮就被推成了短短的小平頭。

我看著鏡子裡的他，終於忍不住笑了。

我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腦袋。

刺刺的。

更好笑了。

我笑得肩膀直抖，直到肚子都有些發緊，小舟才嚇得立刻從椅子上站起來。

「老婆，別笑了。」

「哈哈……可是你真的……」

「不要笑了，可別動了胎氣。」

他一邊說，一邊還摸著自己那顆刺蝟似的腦袋。

我最後只能靠在他身上慢慢緩下來。

真正入伍之後，家裡一下安靜了很多。

役男每天晚上能碰到手機的時間有限，小舟只要一有機會，幾乎第一件事就是打電話回來。

我會坐在沙發上開擴音。

「今天怎麼樣？」

「還好。」

「累不累？」

「還好。」

每次都說還好。

直到我把手機湊到芷晴旁邊。

「芷晴，是爸爸喔。」電話那端傳來小舟對女兒的寵溺聲。

小芷晴一聽見熟悉的聲音，立刻興奮得手舞足蹈。

「ㄉㄚㄉㄚ！」

電話那頭瞬間沒聲音。

過了兩秒，才傳來小舟明顯軟下來的聲音。

「爸爸在。」

「芷晴有沒有想爸爸？」

小傢伙當然聽不懂，只會抱著手機咿咿呀呀亂叫。

可光是這樣，小舟就能陪她講上好一會兒。

遠處很快傳來集合的聲音。

我知道又該掛電話了。

「老公。」

「嗯？」

我摸著肚子。

「我們都在家等你。」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然後傳來他的聲音。

「好。」

「我很快就回家。」

十二天說長不長。

可每天看著日曆少掉一天，還是讓人忍不住期待。

直到退伍那天。

新竹難得是個大晴天。

我挺著已經很明顯的肚子，帶著芷晴站在營區外面等。

時間一到，那扇沉重的大門終於打開。

一個個頂著短髮、背著行李的役男陸續走出來。

我還在人群裡找。

下一秒。

一道熟悉的身影忽然從裡面衝了出來。

我甚至還來不及叫他。

小舟已經背著包一路朝我們跑來。

完全不管身後同袍的調笑。

「老婆！」

他跑到我面前，連氣都還沒喘勻，就張開手臂把我和芷晴一起抱進懷裡。

我鼻尖撞上他的肩膀。

熟悉的體溫一下就把我們包住。

芷晴愣了兩秒。

隨即認出爸爸。

「ㄉㄚㄉㄚ！」

小舟立刻低頭親了她一下。

「爸爸回來了。」

接著又低頭看我的肚子。

大手習慣性地覆了上來。

十二天而已。

他明明沒有什麼變化。

頭髮甚至都還沒長回多少。

可不知道為什麼，看著那張熟悉的臉，我還是覺得好像真的隔了很久。

「老婆。」

他的聲音還帶著一路跑過來的喘息。

「我回來了。」

我伸手摸了摸他仍有些刺手的後腦勺。

懷裡是我們的女兒。

肚子裡，是即將出生的第二個孩子。

而我最愛的人，終於又站回了我身邊。

我靠進他的懷裡，輕輕笑了。

「歡迎回家，老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