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間,我已經升上碩士班最後一個學期,離畢業論文口試只剩最後一哩路,而在台積電的職場生活,也不知不覺過了十個月。
這十個月裡,我幾乎像個停不下來的陀螺。
白天上班,晚上回家陪許姐、照顧芷晴,等女兒睡了,再把剩下的時間留給論文。有時候好不容易坐到書桌前,才寫沒幾頁,回過神已經凌晨兩三點。
累是真的累。
可每個月看到薪水與獎金入帳時,我心裡反而一天比一天踏實。
工作穩定後,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大四那年向爸媽借的那筆週轉金全數還清。
當初許姐懷孕,從產檢、生產、月子中心,到後來奶粉、尿布和一家三口的生活開銷,我們手上的錢根本不夠。爸媽知道後二話不說先幫我墊了一筆,事後甚至一直說不用還。
可我始終記著。
那不是因為我跟爸媽分得多清楚,而是我總覺得,既然已經成了丈夫、也成了爸爸,該由我扛起來的責任,就不能永遠讓他們替我扛著。
當那筆錢真正匯回去時,我爸只在電話那頭愣了幾秒。
「臭小子,不是跟你說不用急?」
「我現在有能力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
過了一會兒,他才笑罵了一句。
「翅膀硬了是不是?」
嘴上在罵,聲音裡卻藏不住笑意。
掛掉電話後,我看著帳戶裡依然剩下的百萬出頭存款,心裡那個壓了很久的念頭,終於第一次變得清晰起來。
我想補一場婚禮給許姐。
當初結婚的時候,我還只是個大四學生,她肚子裡又有了芷晴。
我們沒有鑽戒,沒有婚紗照,也沒有那些複雜的儀式,只是在戶政事務所完成登記,再找間餐廳請兩邊親戚吃了兩桌飯。
許姐從來沒有抱怨過。
甚至還笑著說,反正人抓到手就行,其他的都是形式。
可她越是這樣,我越放不下。
我知道她是真的不在意。
但我在意。
那個週末,我故意什麼都沒說,只說要帶她出去逛逛。
直到走進珠寶店,她才終於覺得不對。
「你帶我來這裡幹嘛?」
「看東西。」
「你什麼時候會逛珠寶了?」
我沒回答,只牽著她往裡面走。
其實那枚戒指我早就看過很多次。
最後真正把它套上許姐無名指時,她整個人都愣住了。
「老公……」
我低頭替她把戒指調正。
鑽石在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當初沒能給妳的,我想一樣一樣補回來。」
許姐看著我。
好一會兒都沒說話。
我被她盯得有點緊張。
「不喜歡?」
下一秒,她忽然笑了。
「喜歡。」
她抬起手,看了看那枚戒指,又伸手捏住我的臉。
「以後不許隨便亂花錢了。」
「這不叫亂花。」
「喔?」
「買給老婆的不算。」
她愣了一下。
然後笑得比手上的鑽石還亮。
戒指買了,後面的事情反而順理成章。
我們挑了一個天氣很好的週末拍婚紗照。
許姐換上白紗站在攝影棚裡的那一刻,我還是看傻了好幾秒。
明明早就結婚、連孩子都快一歲了,可當她穿著婚紗回頭朝我笑時,我腦子裡冒出的第一個念頭居然還是——
這真的是我老婆。
而幾個月後,我們也終於在新竹補辦了那場遲來的婚禮。
婚禮那天晚上,宴會廳的大門緩緩打開。
音樂響起時,我站在紅毯另一端,原本還覺得自己挺鎮定。
直到看見許姐。
她穿著一襲純白拖尾婚紗,手裡捧著花,踩著不疾不徐的步子朝我走來。
那一瞬間,周圍到底有多少人、音樂放到了哪裡,我幾乎全都聽不見了。
我眼裡只剩她。
旁邊的長輩還抱著穿了小禮服的芷晴,小傢伙完全不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只興奮地朝著我們伸手,嘴裡咿咿呀呀個不停。
許姐走到我面前。
我伸出手。
她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把自己的手放進我掌心。
跟很多年前第一次牽住她時一樣。
只是那時候,我甚至還不敢握得太緊。
現在,我終於可以當著所有人的面,把她的手牢牢牽住。
許姐抬頭看我。
「你眼睛怎麼紅了?」
「沒有。」
「騙人。」
她忍不住笑。
下一秒,竟然在全場的掌聲裡主動湊過來吻了我一下。
底下瞬間一片起鬨聲。
我腦子直接空白了兩秒。
這女人……
結婚這麼久了,還是很會讓我招架不住。
到了敬酒的時候,氣氛更熱鬧。
我特地請了以前研究室的學長。
大四那年,他整天嚷著一定要看看我那個神祕「弟妹」,如今終於真的見到了。
結果輪到那桌時,他一抬頭,看見穿著婚紗站在我身旁的許姐,整個人當場卡住。
「祝小舟跟……弟妹……百年好合。」
那聲「弟妹」叫得異常艱難。
原因很簡單。
許姐比他還大五歲。
周圍的人反應過來後,直接笑成一片。
許姐倒是一點都不尷尬,端著飲料笑得落落大方。
「學長別客氣,小舟以前在研究室多虧你照顧了。以後來新竹玩,歡迎到家裡坐坐。」
學長表情更微妙了。
「好、好,一定。」
我站在旁邊,憋笑憋得很辛苦。
以前他一天到晚拿「弟妹」調侃我。
現在總算輪到他自己尷尬一次。
婚宴一直熱鬧到很晚。
送走賓客、回到家以後,光是把已經累得睜不開眼睛的芷晴安頓好,就又折騰了好一會兒。
許姐洗完澡從浴室走出來時,身上只穿了一件絲質睡袍,長髮還帶著些濕氣。
我靠在床頭看了她幾秒。
許姐立刻察覺到我的視線。
「你幹嘛?」
「幹。」
許姐給了我一個白眼。
我起身走過去,把她抱進懷裡。
「姐姐。」
「嗯?」
我低頭在她頸側親了一下。
「我現在想履行規章第七條。」
我的手剛往她腰間收緊,她卻忽然按住了我。
「小舟。」
「嗯?」
「等一下。」
我停住動作。
「怎麼了?」
她轉過身,眼神裡居然帶著一點我很熟悉的壞笑。
看到那個表情,我心裡忽然有種不太妙的預感。
「姐姐?」
許姐沒立刻回答。
反而抓住我的手,慢慢放到她依舊平坦的小腹上。
「你今晚可能又得繼續當你的素食主義者了。」
我愣住。
「什麼意思?」
她看著我。
嘴角一點一點揚起。
「我今天早上驗過了。」
「……」
我的腦子還沒反應過來。
許姐已經慢悠悠地補上了後半句。
「芷晴要當姊姊了。」
我整個人當場定住。
「……啊?」
許姐終於忍不住笑了。
「你那是什麼表情?」
「等等。」
我低頭看看她的肚子。
又抬頭看看她。
「又……又有了?」
「驗孕棒是這樣告訴我的。」
剛才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瞬間全部消失。
我幾乎是立刻扶著她坐到床邊。
「妳今天有沒有不舒服?」
「沒有。」
「肚子呢?」
「也沒有。」
「婚禮站那麼久會不會太累?妳怎麼現在才告訴我?我們明天去醫院,我先跟公司請假——」
「老公。」
我停住。
許姐看著我,一臉想笑又無奈。
「你又來了。」
「什麼?」
「芷晴那時候你就是這副樣子。」
我張了張嘴。
沒辦法反駁。
她大概早就知道我會變成這樣,所以才故意忍了一整天,挑在這個時候才告訴我。
「所以妳今天一整天都知道?」
「嗯。」
「還故意不講?」
她笑得理直氣壯。
「新婚禮物啊。」
「……」
我低頭看著手掌覆著的位置。
那裡現在什麼都感覺不到。
可一想到裡面也許真的已經多了一個小小的生命,心臟還是莫名其妙跳快了起來。
許姐靠進我懷裡。
「怎麼,不喜歡?」
「怎麼可能。」
我幾乎立刻回答。
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
「只是有點突然。」
「你剛才明明還不是這個表情。」
「剛才是剛才。」
「現在呢?」
我伸手把她抱得更穩一些。
「現在我只想知道明天我們幾點去醫院。」
許姐在我懷裡笑得肩膀都在抖。
那天晚上,原本期待了很久的「壞事」當然是沒做成。
可我一點都不覺得可惜。
芷晴就在隔壁房間睡得安安穩穩。
懷裡是我的摯愛。
而我的掌心底下,又有一個小小的生命,正準備來到我們身邊。
我低頭看著許姐戴著婚戒與鑽戒的手,又摸了摸她仍舊平坦的小腹。
忽然覺得,今天真正補回來的,好像不只是一場婚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