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四十,王建國提著兩盒便當和一袋水果回到家。
玄關感應燈亮起時,他下意識把門帶得很輕。這個習慣是什麼時候養成的,他自己也說不上來,只知道門關得如果稍微大聲一點,黃秀玲多半會皺眉。
客廳電視開著。黃秀玲坐在沙發上,腿上蓋著薄毯,低頭滑手機。綜藝節目的笑聲填滿整個客廳,她偶爾抬頭看一眼,嘴角也會跟著揚起來。
王建國換好拖鞋:「我回來了。」
黃秀玲沒有回頭,隔了幾秒才淡淡應了一聲:「嗯。」
王建國也沒再說什麼。
他把袋子提到餐桌旁,拿出兩盒便當。今天游泳池館的循環設備出了點小問題,廠商臨時過來檢查,他一直忙到快七點才把帳結完。回家的路上經過便當店,他想著母女倆不知道吃了沒有,便順手買了兩盒。
一盒排骨,一盒炸雞腿。
排骨是黃秀玲以前說過還不錯的,炸雞腿則是王品婕從小就愛吃的。至於自己的那份,他沒買。
「我有買晚餐。」
黃秀玲這才抬了一下眼:「我吃過了。」
王建國手上的動作停了一瞬:「喔。」他看了看另一盒,「品婕呢?」
「房間。」
王建國拿起雞腿便當,正準備送過去,黃秀玲又補了一句:「她也吃過了。」
他的腳步頓住:「這樣喔。」
他又把便當放回桌上。兩盒便當原本是買給她們的,現在倒成了多餘的東西。王建國沉默了一會兒,把雞腿便當收進冰箱,留下排骨那盒給自己。
「妳們怎麼沒跟我講已經吃了?」
黃秀玲的手指仍在手機螢幕上滑動:「你也沒問啊。」
王建國沒再接話。
早上出門前,他明明說過今天可能會晚一點回來。當時黃秀玲坐在餐桌旁,王品婕也在,卻沒有人回他。他原本以為她們只是聽見了懶得應,現在想想,也可能根本沒人在意。
便當放了一路,已經有些涼。排骨皮被蒸氣悶得發軟,底下的高麗菜吸了不少油。王建國一個人坐在餐桌邊吃。
電視正播到來賓做遊戲,主持人故意摔倒,棚內爆出一陣笑聲,黃秀玲也笑了。王建國抬頭看了一眼,她的注意力全在電視上,完全沒有發現他的視線。
沒多久,房門打開。王品婕穿著寬鬆白T恤和短褲走出來,長髮隨意綁在腦後,手機幾乎沒離開過眼睛。
十九歲,大一剛結束,暑假過後就要升大二。
「品婕。」王建國叫了她一聲。
王品婕沒回,逕自走到冰箱前,拉開門拿了一瓶飲料。
「今天有出去喔?」
沒反應。
「最近不是放暑假了?同學有沒有約妳出去玩?」
王品婕擰開瓶蓋,喝了一口。王建國等了幾秒,又開口:「下學期課會不會很多?」
這次她總算抬了一下眼:「喔。」
不像回答,只是表示她有聽見。
王建國卻還是點了點頭:「好啦,妳自己有安排就好。」
王品婕已經重新低下了頭。手機像是跳出了什麼訊息,她嘴角很快揚起來,手指在螢幕上敲個不停。那個笑容很自然。
王建國看了一會兒,沒有說話。
「對了,」他想起一件事,「妳上次不是說系上要收活動費還是什麼?」
王品婕滑手機的手停了一下:「三千。」
「這麼多?」
「嗯。」
王建國把筷子放下,拿過椅背上的外套,從口袋裡摸出皮夾。三張千元鈔票抽出來後,他想了想,又多拿了一張五百:「這個也拿著,妳平常吃東西用。」
王品婕走過來,伸手把錢接走。動作很自然,沒有問他最近生意好不好,也沒有多說什麼。她把鈔票摺了一下,直接塞進透明手機殼後面。
王建國的手還沒收回去:「不夠再跟我講。」
「嗯。」
王品婕轉身便往房間走。手機靠近嘴邊時,她順手錄了一段語音:「好啦,到時候再看要去哪。」
語氣一下子輕快許多。
房門很快又關上,王建國低頭重新拿起筷子。客廳又只剩電視聲。
暑假開始後,附近幾間超商和飲料店都貼出了徵工讀生的紅紙,就連游泳池館櫃檯最近也在找暑期工讀。但王品婕從來沒有提過想找工作,王建國也沒有要求過她。
他只是照常給生活費,繳手機費,該付的學費一樣預先留著。這些事情做久了,家裡也沒有人特別提起,就像每個月的水電費一樣,時間到了,自然就會有人處理。
吃完飯,王建國把便當盒收掉。廚房流理台裡還擺著幾個母女倆吃完晚餐留下的碗,他捲起袖子,順手一起洗了。
水流沖過瓷碗,泡沫沿著指縫往下滴。黃秀玲剛好從客廳走過來,看見流理台旁濺了幾滴水,眉頭輕輕皺了一下。
她沒罵人,只是抽了兩張廚房紙巾,彎腰把水擦掉。
王建國看到了:「我等等會擦。」
黃秀玲把濕掉的紙巾丟進垃圾桶:「你每次都這樣。」
語氣很平,沒有吵架,也沒有刻意挖苦。
王建國只「喔」了一聲,低頭把最後一個碗沖乾淨。黃秀玲轉身回客廳,兩人之間連多一句話都沒有。
晚上九點多,王建國坐在沙發另一頭看電視。他拿著遙控器,幾個新聞台來回轉了兩遍,實際上也沒看進去多少。
黃秀玲準備回房前,忽然想起什麼:「對了。」
王建國轉頭。
「品婕下學期學費你先留著,不要到時候又拿去補游泳池。」
王建國握著遙控器的手停了一下:「我有留。」
「有就好。」黃秀玲點點頭,直接進了房間。
王建國坐在原位。電視裡主播正播著明天的天氣,北部午後雷陣雨機率偏高。他看了幾秒,把聲音調小。
女兒房裡忽然傳來笑聲,隔著房門都聽得很清楚。王建國愣了一下,王品婕正在跟朋友講電話。
她在家裡不是不會笑,只是很少對著他笑。
王建國起身準備回房,剛好得經過女兒門口。房門沒有關緊,裡面的聲音斷斷續續飄出來。
「沒有啦,很煩。」
「就一直問東問西的啊。」
王建國腳步慢了一點。他沒有靠過去,只是那道門縫就在走廊旁,聲音自然地鑽了出來。
「我才不會跟他們講我爸是開那間游泳池的。」
王建國停住。
裡面安靜了一下,電話另一頭似乎說了什麼,王品婕笑出聲:「很丟臉啊。」又是一陣笑,「妳看到就知道了。」
王建國沒有再聽。他慢慢往前走,腳步比剛才還輕。
回到主臥時,黃秀玲已經躺在床上滑手機。王建國站在衣櫃前找換洗衣服,手伸進去翻了幾下。
浴室燈亮起。王建國站在鏡子前,把身上的 POLO 衫脫掉。五十二歲的身體早已不像年輕時,肚子凸了出來,肩膀有些垮,頭頂那一圈頭髮越來越薄,額角也退得厲害。
他看了鏡子幾秒,伸手把頭頂僅剩的頭髮往旁邊撥了撥。撥完,又放下。
洗完澡出來時,黃秀玲已經背對著他躺下。床頭只剩一盞小燈,王建國關掉房間大燈,輕手輕腳躺上床。
兩人中間隔著不到半個人的距離,誰也沒有碰到誰。
冷氣出風口傳來規律的低鳴。王建國睜著眼,看著昏暗的天花板。
很久以前,王品婕還小的時候,只要聽見他回家的鑰匙聲,就會穿著拖鞋一路跑到玄關。有時候是要布丁,有時候只是伸手要他抱。那時候她會摟著他的脖子,很大聲地喊爸爸。
王建國閉上眼。
他已經記不起來,那樣的日子究竟是從哪一天開始不見的。更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麼,才會讓那個以前最黏他的孩子,長大以後連讓朋友知道有這個爸爸,都覺得丟臉。
房間裡只剩冷氣運轉的聲音,客廳的燈早就關了,女兒房裡偶爾還傳來很輕的笑聲。
王建國躺在自己的床上,卻忽然覺得這個家離自己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