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點不到,游泳池館裡已經瀰漫著熟悉的消毒水味。
王建國推開機房旁的鐵門,循環馬達規律的低鳴立刻灌進耳朵。他拿著記錄板,照例看了一遍壓力表,又繞到水質設備旁確認數字。
這些事情他做了很多年。哪一顆馬達聲音不對、哪一道閥門開始有點鬆、哪個角落的磁磚最容易積水,他甚至不用特別去想。
九點過後,陸續有客人進館。
櫃檯前開始出現拖鞋摩擦地面的聲音,兒童班的小孩背著泳具袋跑來跑去,家長站在旁邊一邊催一邊替孩子戴泳帽。
「王老闆,早。」一個常來晨泳的老先生經過櫃檯,朝他抬了抬手。
王建國立刻笑著回了一句:「早啊,今天比較晚喔。」
「睡過頭啦。」老先生笑了兩聲,拿著毛巾往男更衣室走。
王建國看著人進去,才低頭繼續整理昨天留下來的帳。
這間游泳池館開了十幾年,新是早就談不上了。牆上的磁磚有些地方已經重新補過好幾次,天花板角落常年帶著一點潮氣,男女更衣室的置物櫃也換過兩批。
王建國不是沒想過重新裝潢,只是每次估完價格,那個念頭就又放了回去。
能用就先用,壞了再修。生意好的時候多存一點,生意差的時候至少還能撐。這幾年,他一直都是這樣過來的。
「早。」一道女聲從門口傳來。
張宜美背著包走進來。二十二歲,附近大學的學生,來館裡做櫃檯工讀已經快一年。她今天戴了頂米白色鴨舌帽,頭髮從後面的洞拉出來綁成馬尾,手裡還拿著一杯便利商店咖啡。
王建國抬頭:「早啊。」
張宜美把包往櫃檯底下一塞,瞥了一眼桌上的帳本:「老闆,你又用手寫喔?」
王建國低頭看了看:「這個比較快啦。」
「哪有比較快,」她笑了一聲,「現在誰還這樣記帳。」
王建國也跟著笑:「我看得懂就好。」
張宜美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拉開抽屜開始點零錢。過了一會兒,她忽然拿手機對著桌面拍了一張。
王建國抬頭:「拍什麼?」
「沒啊,」張宜美低頭按了幾下,「就覺得這帳本很有年代感。」
她嘴角一直帶著笑。王建國看了兩眼,也沒放在心上。
十點左右,林若涵才到。
她今天穿著運動短褲和寬鬆外套,肩上背著一個黑色運動袋,長髮紮成高馬尾。跟王建國站在一起時,兩個人像是完全不同世界的人。
二十四歲,體育相關科系畢業,手上有游泳教練與救生相關證照,今年暑假才透過朋友介紹到館裡帶兒童班。人年輕,外型也亮眼,開課沒幾天,就有好幾個家長特別問她後面的班表。
王建國對這件事其實很高興,只要暑期班招得到人,多請一個好教練的錢就不算白花。
「小若,等等十點半那班八個小朋友。」王建國從櫃檯後拿出名單,「有兩個第一次來,妳稍微注意一下。」
林若涵伸手接過:「我知道。」
她掃了一眼名單,忽然皺了下眉:「怎麼又排那麼滿?」
王建國愣了一下:「八個還好吧?妳上次不是說十個以內都可以?」
「可以是可以啊,」林若涵把紙放到櫃檯上,「可是你們這邊救生員又不會幫忙顧小孩,我一個人很累耶。」
王建國趕緊點頭:「好,那我等一下跟阿哲講,叫他多注意妳那一道。」
「每次都要講。」林若涵低聲嘀咕了一句,拿著運動袋往員工區走。
王建國站在原地,過了一會兒,才把那張名單重新拿起來放好。
旁邊的張宜美忽然笑了一聲:「老闆。」
「幹嘛?」
「你很怕她喔?」
王建國一愣:「哪有。」
「明明你是老闆耶,」張宜美靠在櫃檯上,笑得眼睛都彎了,「她講一句你就『好好好』,到底誰請誰啊?」
王建國有些尷尬:「人家教練不好找啦。」
「也是,」張宜美點點頭,「而且家長都比較想看小若,不想看你。」
她講完自己先笑了,王建國也扯了扯嘴角:「我又不是教練。」
「你可以下去教啊。」
「不要啦,我現在這個身材,下水很難看。」
「你也知道喔?」張宜美脫口而出。
話一出口,她像是才發現自己講得太直接,趕緊摀著嘴笑:「開玩笑的啦。」
王建國停了一下,最後也跟著笑了笑:「妳們年輕人嘴巴真的很壞。」
「哪有。」張宜美已經低頭回手機。
沒多久,手機傳出訊息提示音。她看了一眼,忍不住笑出聲。
王建國沒有注意。如果他往櫃檯裡面多走一步,就會看到螢幕上的群組對話。
剛才那張帳本照片裡,王建國剛好低著頭坐在後面,頭頂稀疏的那一塊,在日光燈下特別明顯。
張宜美只在照片上打了一句:
——古早味老闆又在記他的古早帳。
下面很快跳出林若涵的貼圖:一隻笑到倒在地上的貓。
上午的課一路上到中午,王建國大部分時間都在場館裡跑。櫃檯缺零錢,他去換;男更衣室排水比較慢,他拿工具進去通;有家長反映吹風機壞了一支,他拖了張椅子過去檢查插座。
直到快一點,他才坐回辦公室,把早上剩下的半個飯糰拿出來。
才咬兩口,門就被推開。林若涵站在門口:「王老闆。」
她語氣不太對,王建國趕緊把飯糰放下:「怎麼了?」
「我泳鏡不見了。」
「泳鏡?」
「對啊,」林若涵眉頭皺得很緊,「我早上明明就放在員工休息室的桌上,剛剛回去就不見了。」
王建國站起來:「妳有沒有放到袋子裡忘記?」
「我找過了。」
「置物櫃呢?」
「也沒有。」
王建國擦了擦手,跟著她走到員工休息室。張宜美不知道什麼時候也湊了過來,三個人把桌子底下、鐵櫃旁邊、椅子後面全找了一遍,什麼都沒有。
「會不會是哪個教練拿錯?」王建國問。
林若涵沒有回答,她站在門邊,忽然看著他。
那眼神讓王建國有些不自在:「怎麼了?」
林若涵停了幾秒:「早上有誰進來過?」
「就大家都有啊。」
「我是說我上課的時候。」
王建國想了一下:「我有進來拿過水質紀錄。」
林若涵沒說話,張宜美也安靜下來,空氣忽然有點怪。
王建國很快就明白了:「不是,我沒有拿妳泳鏡。」
林若涵嘴角扯了一下:「我又沒說是你。」
王建國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我是怕妳誤會。」
「那你幹嘛那麼緊張?」她抱著手臂,聲音不算大,但那句話聽起來就是不舒服。
王建國皺了一下眉:「我哪有緊張,我只是說不是我拿的。」
林若涵看了他幾秒:「那就算了啊。」
她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只是那副泳鏡一千多,不便宜耶。」
王建國站在原地:「我知道。」
「而且我放員工區,結果東西會不見,很扯吧?」
「我再幫妳找找看。」
林若涵沒回話,她只是看著他。旁邊的張宜美也沒有說話。
那一瞬間,王建國忽然很不喜歡這種安靜,尤其是兩個年輕女生一起看著他的時候,像是在等他自己說些什麼。
「不然……」他停了一下,「這樣啦。」
王建國從褲子口袋裡拿出皮夾。他翻了一會兒,抽出一張千元鈔票:「妳先拿去。」
林若涵眉毛動了一下:「幹嘛?」
「妳不是說一千多嗎?」王建國把錢遞過去,「就當我這邊管理沒弄好,妳再去買一副。」
林若涵沒有立刻接。她先看了那張鈔票,又看了一眼王建國:「我又沒有要你賠。」
「沒關係啦,」王建國笑得有些勉強,「大家一起工作,不要為了這種事情弄得不開心。」
這一次,林若涵接了。她把那張千元鈔票對折,收進外套口袋:「那我就先拿了喔。」
「嗯。」
「如果之後找到,我再還你。」
「好啦,」王建國擺了擺手,「沒事就好。」
林若涵轉身走出去,張宜美跟在後面。兩人走到走廊轉角時,腳步稍微慢了下來。
「妳真的拿喔?」張宜美壓低聲音。
「他自己要給的啊,」林若涵回得很自然,「不要白不要。」
「妳不是說妳也不確定放哪?」
林若涵停了一下,隨後輕輕笑了一聲:「所以我也沒說是他拿的啊。」
兩人的聲音逐漸遠去。
辦公室裡,王建國還站在原地。他沒有聽見後面那幾句,只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皮夾,把剩下的鈔票重新整理好。
一千塊,不算少。但如果能讓事情就這樣過去,也就算了。
游泳池外又傳來孩子們跳進水裡的聲音。
啪——
水花濺起。
王建國把皮夾塞回口袋,重新坐回桌前,拿起那個已經冷掉的飯糰。
門外,林若涵走回櫃檯。她把手伸進運動袋最底層,指尖碰到一個硬硬的鏡盒。
動作停了一下。隨後,她若無其事地把拉鍊重新拉上,張宜美正低頭滑手機,根本沒有看見。
林若涵抬起頭。隔著玻璃,她正好能看見辦公室裡低頭吃飯的王建國。
看了幾秒,她嘴角慢慢揚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