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的下午，游泳池館剛過最忙的一波。

兒童班才結束不久，池畔還殘留著一陣陣濕漉漉的腳步聲。幾名家長牽著孩子往更衣室走，救生員正在把散落的浮板重新疊回器材架。

王建國坐在自己的辦公室裡，低頭核對這幾天的暑期班繳費紀錄。桌上的老電風扇轉得有些慢，窗外隱約傳來小孩嬉鬧的聲音。

他拿著原子筆，在其中一個名字旁邊畫了個勾，才剛準備翻頁，辦公室的門突然被人用力推開。

砰！

門板撞上牆面，王建國嚇了一跳，手上的筆也跟著掉到桌上。

「王建國！」

林若涵站在門口。她臉色難看得厲害，身上還穿著剛才上課時的短袖運動服，濕掉的長髮只隨便用毛巾擦過，幾縷髮絲貼在臉頰旁。

王建國愣了一下。小若平常再怎麼不客氣，至少還會叫他一聲王老闆，今天連稱呼都省了。

「怎麼了？」

林若涵沒有回答，直接走進辦公室：「我的內衣不見了。」

王建國一時間沒聽明白：「什麼？」

「內衣，」她咬重了兩個字，「我放在員工更衣室裡面的內衣不見了。」

王建國看著她，腦子停了兩秒，才總算反應過來。

員工休息室旁邊有一間很小的更衣間。原本只是以前救生員換衣服用的空間，裡頭一排鐵櫃、一張長椅，再加幾個掛衣服的鉤子。地方不大，男女員工通常自己錯開時間使用。

林若涵來了之後，也一直都在那裡換衣服。

「妳有沒有找清楚？」王建國站起身，「是不是跟上次泳鏡一樣，放到別的地方去了？」

這句話才剛說完，林若涵的臉色瞬間沉下來：「你什麼意思？」

「沒有，我是說妳先找一下，搞不好——」

「我找過了！」她的聲音猛地拔高。

門外原本有人經過，腳步似乎都慢了一瞬。

王建國立刻往門口看了一眼：「小聲一點啦。」

他趕緊把辦公室門帶上。

林若涵看見他的動作，臉上的表情反而更加難看：「你怕別人聽到是不是？」

「我不是怕，我是說這種事情——」

「這種事情怎樣？」

王建國被堵得停了一下。他最怕這種場面，尤其還是在游泳池館裡。外頭都是員工、家長和客人，只要一句話傳出去，最後會變成什麼樣子，根本沒有人知道。

「妳先不要生氣，」王建國壓低聲音，「東西什麼時候不見的？」

林若涵抱起手臂：「我中午換衣服的時候還在。」

「後來呢？」

「我去上課啊。」

「那段時間很多人都有進出員工區。」

「是嗎？」林若涵盯著他，「可是我的東西放在更衣室裡面。」

王建國皺了一下眉：「更衣室也不是只有我會進去。」

話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林若涵也安靜了一瞬，接著，她嘴角竟然浮起一點冷笑：「所以你承認你進去過？」

王建國的臉一下漲紅：「什麼叫我承認？我本來就會進去啊，員工櫃子、備品都在那邊，我是老闆，我為什麼不能進去？」

「喔，」林若涵點了點頭，「那就好辦了。」

她伸手拿出手機：「我直接報警。」

王建國臉色一變：「等一下！」

林若涵拇指已經停在手機螢幕上：「幹嘛？」

「妳連找都還沒有找清楚，報什麼警？」

「我東西在員工更衣室不見，我不能報警？」

「可以是可以，可是妳現在這樣講，好像是我拿的一樣。」

林若涵看著他，沒有回答。偏偏就是這種沉默，讓王建國背後慢慢冒出一層汗。

「小若，」他的語氣不自覺又軟了下來，「我們先把事情弄清楚，不要一下就搞那麼大。」

林若涵笑了一聲：「我就知道。」

「知道什麼？」

「你果然怕。」

王建國怔住。

她低頭晃了晃手機：「上次泳鏡不見，你也是這樣，一直說不要把事情鬧大。」

王建國的眉頭慢慢皺起來：「上次我不是已經賠妳一千了嗎？」

「那是你自己要給的。」

「我那是怕妳東西真的在這裡不見，想說我這個當老闆的——」

「所以這次呢？」林若涵直接打斷他。

王建國看著她：「什麼這次？」

「你打算怎麼處理？」

辦公室突然安靜了一點。電風扇依舊喀啦、喀啦地轉。

王建國望著眼前這張年輕的臉，一時竟然沒有說話。直到這時，他才隱隱察覺有哪裡不太對。

太快了。從她衝進辦公室開始，到現在不過幾分鐘。她沒有要求調監視器，沒有問今天哪些人進過員工區，甚至沒有真的讓他陪著再找一次。

她只是一直在問——怎麼處理。

王建國慢慢坐回椅子：「妳想怎麼處理？」

林若涵的神情反而鬆了一些，像是終於等到這句話。她看了王建國幾秒：「一萬。」

王建國以為自己聽錯：「多少？」

「一萬塊，」林若涵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個早就決定好的數字，「這件事情到這邊。」

王建國坐在椅子上，沒有動：「一件內衣一萬？」

「這不是內衣多少錢的問題，」她皺眉，「這是女生的貼身衣物耶。」

王建國看著她。

林若涵繼續說了下去：「我一個女生在你這裡工作，東西放在員工更衣室還會不見，你覺得這件事傳出去很好看嗎？」

「又不是我拿的。」王建國的聲音沉了一點。

「我有說是你嗎？」

又是這句，跟兩天前一模一樣。王建國忽然沒有接話。

林若涵低頭看著手機：「你如果覺得一萬太多也沒關係，我現在報警，大家一起處理。」

她拇指動了一下：「到時候警察來問，監視器也可以調啊。反正你是老闆，員工更衣室又是你在管。」

王建國盯著她的手機，腦中卻突然浮出兩天前那張千元鈔票。

那時候她也是這樣。東西不見，語氣模模糊糊，沒有直接說是他，卻讓所有話都繞著他打轉。最後是他自己掏了錢，一千。

現在變成一萬。

王建國抬起頭：「小若。」

「幹嘛？」

「妳那件內衣真的不見了嗎？」

林若涵的表情停了一瞬。很短，短到如果王建國沒有一直看著她，甚至不會注意到。

「你這什麼意思？」她的聲音立刻冷下來。

王建國沒有像平常一樣馬上道歉：「我就是問。」

「你現在是在懷疑我？」

「我只是覺得奇怪，」王建國手指慢慢握住桌沿，「上次泳鏡才不見，我賠妳一千。才隔兩天，現在又是內衣不見，要一萬。」

林若涵的臉色徹底沉了：「所以呢？」

「怎麼每次都是妳的東西不見？」

這句話出口後，連王建國自己都怔了一下。他很少這樣說話，更少這樣直接質疑別人。

林若涵顯然也沒想到，她往前一步：「王建國，你現在是什麼意思？」

王建國下意識想往後縮，身體卻已經抵著椅背：「我沒有什麼意思。」

「你剛剛不是很會講？」林若涵把手機往桌上一放。

啪的一聲。

「講啊。」

王建國看著她，那股熟悉的退讓又開始從心裡往上冒。

算了，一萬而已。真的撕破臉，她如果出去亂講，事情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現在網路這麼快，年輕女生、游泳池老闆、員工更衣室、內衣失竊，只要幾個字湊在一起，他連解釋的機會都不一定有。

王建國的手慢慢伸向抽屜。裡面有今天剛收到的部分現金，他的指尖碰到抽屜把手，停住。

不知道為什麼，他突然想起昨晚那張學費單。

黃秀玲只是推過來：「品婕下學期學費你先留著。」沒有問他游泳池最近賺不賺錢，也沒有問他手上還剩多少。

接著又想起王品婕伸手把三千五百塊拿走的樣子。沒有謝謝，沒有表情，像那本來就是她應該拿的。

而現在，林若涵站在他的辦公室裡，也是一樣。一萬塊，開口就要，好像他的錢就該拿出來，好像只要誰擺出一張不耐煩的臉，他就應該低頭。

王建國的手從抽屜上慢慢收了回來：「我不給。」

聲音很小。

林若涵愣了一下：「蛤？」

王建國舔了舔有些乾的嘴唇：「我說，我不給。」

這次清楚了一點。

林若涵盯著他兩秒，突然笑了。不是開心，是那種帶著不可思威的冷笑：「你現在是在跟我大小聲？」

「我沒有，」王建國的聲音仍然不大，「可是東西不是我拿的，我為什麼要給妳一萬？」

「好啊，」林若涵一把抓起桌上的手機，「那我報警。」

王建國胸口猛地縮了一下。

林若涵看見了，她像是重新找回了熟悉的節奏，語氣又變得篤定：「你不是很有道理嗎？等警察來，你自己跟他們講。」

王建國沒有說話。

「我也可以順便問問家長啊，看大家覺得一個老闆可以隨便進女員工更衣室，正常不正常。」

「我根本沒有——」

「誰知道？」林若涵打斷他，她站在桌前，居高臨下地看著王建國，「你上次不是也很乾脆就拿一千出來？真的沒做虧心事的人，會這麼急著塞錢嗎？」

王建國的臉色一點一點白下去。

這句話像什麼東西扎進了胸口。原來他上次的退讓，在她眼裡不是善意，也不是息事寧人。是心虛，是證明，是她今天敢站在這裡繼續向他伸手的理由。

林若涵還在說：「而且你自己什麼樣子你不知道嗎？平常一直在館裡晃來晃去，女生更衣那邊你也——」

後面的聲音忽然變得有些遠。

王建國坐在椅子上，眼前那張嘴還在動，一句，又一句。

妻子皺著眉的樣子、女兒把錢抽走的手、房門後那句「很丟臉啊」、張宜美笑著說「你也知道喔」、兩天前的一千、今天的一萬……所有東西亂七八糟地擠在一起。

王建國忽然覺得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繃緊了。很細，卻拉了很多年。他一直小心翼翼地不去碰、不去想、不去計較，好像只要自己再忍一下，事情就會過去；再退一步，大家就不會吵；再給一點，對方就會滿意。

可那根東西現在已經被拉到了極限。

林若涵的聲音還在耳邊：「你這種人——」

啪。

沒有真正的聲音，王建國卻清清楚楚地感覺到——斷了。

他猛地抬起頭，胸口那股壓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東西，在那一瞬間全部翻了上來。憤怒、屈辱、難堪，還有一種連他自己都陌生的恨意。

王建國死死盯著林若涵，腦海裡只剩下一個念頭。沒有說出口，卻比任何一次吼叫都更加清楚：

給我閉嘴！！

林若涵的聲音戛然而止。

辦公室突然安靜。

王建國怔住。

林若涵仍然站在桌前，右手拿著手機，嘴唇微微張著，就像前一秒還準備繼續說下去。

可是她沒有動。

「……小若？」王建國叫了一聲。

沒有回應。

她臉上剛才還清楚可見的憤怒、不屑與譏諷，像是被人從臉上抹掉了。眉頭慢慢鬆開，嘴角恢復平直，肩膀也放鬆下來，最後只剩下一種近乎空白的平靜。

王建國盯著她，連呼吸都忘了。

幾秒後，林若涵緩慢眨了一下眼，那雙眼睛裡浮出一絲短暫的迷茫，隨即安靜地看向他。

不生氣，不嘲諷，也沒有剛才那種高高在上的不耐煩。什麼都沒有。

王建國喉結動了一下：「妳……」

他下意識往後靠，椅腳在地板上磨出一道刺耳的聲音。

林若涵依舊一動不動。

王建國看著她，看著那個幾分鐘前還站在自己面前，張口就要一萬元、逼得他一句話都說不完整的女人。

一個荒謬到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念頭，慢慢從腦海裡冒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