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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抹白裙》正文
她離開的那一天,其實沒有想像中那麼特別。

沒有漫長的走馬燈,也沒有神明從天而降。

只是一次意外,一次來不及反應的黑暗,一次沒能說出口的再見。

再睜開眼時,宋念晴已經站在家裡。

客廳正中央擺著她的照片。

照片裡的女孩穿著白色洋裝,坐在花叢前,笑得乾乾淨淨。母親以前最喜歡這張,總說她穿白色像春天。

如今,那張照片被黑色緞帶圍著。

照片前放著花、香、燭火,還有一碗已經涼掉的紅豆甜湯。

宋念晴愣愣地站了很久。

父親坐在靈堂旁,背比記憶裡佝僂了許多。

母親跪在她的照片前,一遍又一遍摸著相框,像是只要摸得再久一點,照片裡的女兒就會重新活過來。

「媽。」

沒有人回頭。

她喉嚨發緊,又喊了一聲。

「媽,我在這裡。」

母親只是低下頭,肩膀顫得厲害。

宋念晴終於慌了。

她蹲下來,伸手想抱住母親,可手臂穿過那具溫熱的身體,什麼也沒有碰到。

那一瞬間,她才真正明白死亡是什麼。

死亡不是心臟停止跳動。

是你明明站在最愛的人身邊,卻再也不能被他們聽見。

她慢慢跪下來。

「對不起……」

眼淚掉下來時,她自己都不知道鬼為什麼還會哭。

「我不是故意不回家的。」

母親伏在父親懷裡哭。

宋念晴坐在他們腳邊,也跟著哭。

一屋子的香火氣裡,沒有人聽見她說的任何一句話。

直到一張淡藍色的紙,慢悠悠從她頭頂飄下來。

啪。

正好落在她膝蓋上。

宋念晴紅著眼睛低頭。

上面印著幾個端正得有些滑稽的大字。

——陰間管理局,新魂報到通知。

她:「……」

下一秒,地面升起一片白霧。

「等等,我還沒——」

話沒說完,她整個魂就被捲了進去。

再站穩時,眼前已經換成了一座大得看不到盡頭的古老廳堂。

幽藍燈火懸在半空,櫃台一排接一排。

「往生登記處。」

「記憶保存課。」

「陽間事務科。」

「夢境探訪課。」

無數半透明的魂魄抱著文件來來去去,有人在哭,有人在吵,也有人拿著號碼牌坐在長椅上,一臉生無可戀。

宋念晴看傻了。

陰間和她想像中的……差得有點多。

沒有刀山。

沒有油鍋。

反而很像一間全年無休、業務量爆炸的公家機關。

一名鬼差把她帶到櫃台。

裡面的陰吏低頭翻冊。

「宋念晴,二十三歲,意外死亡。」

他手指停了一下。

「陽壽未盡,剩餘壽數二十七年四個月。暫列待轉區,可以申請短期滯陽。」

宋念晴立刻抬頭。

「我可以回家?」

「可以。」

她眼睛一亮。

陰吏又補了一句。

「但只能以魂體滯留,活人通常看不見妳。另外,滯留陽間會持續消耗餘壽。」

宋念晴怔住。

「什麼意思?」

陰吏把一本小冊子推過來。

「妳原本剩餘的陽壽,可以轉算下一世人道資格與福澤。滯留越久,消耗越多。」

「簡單來說——」

他抬眼看她。

「鬼不是免費當的。」

宋念晴:「……」

很合理。

合理得讓人完全無法反駁。

她低頭翻了翻冊子。

其中一頁吸引了她的目光。

——特殊任務。

協助陽間人士產生有效驚嚇反應,可累積夢境探訪點數。

成功一次:夢境點數+1。

累積五次:額外+3。

累積十次:額外+7。

宋念晴盯著那行字。

「夢境探訪……可以讓我爸媽看見我嗎?」

「對方入睡、夢境穩定,就可以。」

陰吏頓了頓。

「不過我先提醒妳,任務期間也算滯陽。」

宋念晴沒有猶豫。

「我要接。」

陰吏看了她一眼。

「確定?」

「嗯。」

她握緊那張任務單。

「我想回家一次。」

她生前怕黑。

怕鬼。

怕恐怖片。

大學時朋友硬拉她去鬼屋,她從進門到出去,全程抓著朋友外套,最後還因為尖叫得太大聲,被扮鬼的工作人員反過來嚇了一跳。

可現在,她自己成了鬼。

還得靠嚇人賺業績。

宋念晴覺得命運多少有點針對她。

第一次執勤,她挑了一條僻靜小巷。

牆角還貼著陰間管理局發的宣傳貼紙。

「今日也要努力嚇人喔!」

旁邊畫著一隻笑得很開心的小幽靈。

宋念晴盯了半分鐘。

「……你最好是真的開心。」

第一個目標是個住在巷尾的中年男人。

宋念晴照著新人手冊,從電腦螢幕後面緩緩探出頭。

長髮垂下。

臉色慘白。

她努力把眼睛瞪大。

結果視線不小心落在螢幕上。

三秒後,她猛地捂住臉。

「你、你到底在看什麼啦!」

中年男人戴著耳機,完全沒發現房間裡多了一隻鬼。

宋念晴紅著臉穿牆逃了出去。

系統提示冷冰冰飄出來。

——任務失敗。

她蹲在巷口。

職業生涯,遭遇重大挫折。

第二個目標是醉漢。

結果她剛飄出去,醉漢瞇著眼睛看她半天,打了個酒嗝。

「姑娘……妳是不是迷路啦?」

宋念晴:「……」

——任務失敗。

第三個是一群學生。

她還沒出場,幾個人自己講鬼故事把自己嚇跑了。

系統判定與她無關。

宋念晴坐在路燈上,第一次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連當鬼都沒天分。

直到她遇見陸知遠。

那天接近凌晨。

男人穿著黑色西裝,領帶微微鬆開,手裡提著便利商店的袋子,獨自走進巷子。

他很高。

五官乾淨清俊,神情冷淡,看起來就是那種遇到再大的事情都只會皺一下眉的人。

宋念晴躲在牆後看了他很久。

直覺告訴她——

這個超難。

但今天再不開張,她的新人考核就真的要掛零了。

她深吸一口氣。

慢慢飄出去。

白裙懸在半空。

長髮被夜風吹起。

她努力把聲音壓得陰森。

「你……好……」

男人停下腳步。

緩緩抬頭。

四目相對。

宋念晴正準備加戲。

下一秒,男人臉上的冷淡徹底裂開。

他猛地退後兩步,背直接撞上牆。

「鬼!」

那聲音比宋念晴自己遇到鬼時還驚恐。

她呆住。

男人臉色發白。

她試探著指了指自己。

「你……看得到我?」

男人死死盯著她。

沒說話。

點了一下頭。

下一秒,一行金色提示從宋念晴面前跳出來。

——有效驚嚇。

——夢境點數+1。

宋念晴的眼睛亮了。

她看看提示。

又看看陸知遠。

那一刻,她彷彿看見了一座會走路的金礦。

「先生。」

陸知遠後退。

「妳不要過來。」

「我就問一個問題。」

「不問。」

「你是不是每天都走這條路?」

「……」

宋念晴笑了。

陸知遠忽然有種非常不好的預感。

事實證明,他的預感是對的。

宋念晴第二次出現,是在他家冰箱裡。

她研究過了。

活人半夜毫無防備打開冰箱時,被嚇到的機率高達百分之七十八。

至於這個數據是哪來的——新人手冊沒寫。

她自己猜的。

凌晨一點,陸知遠睡眼惺忪地打開冰箱。

門一拉開。

裡面蹲著一個白裙女鬼。

兩人沉默對視。

陸知遠手裡的水杯差點掉下去。

宋念晴本來想大喊一聲。

結果牙齒先顫了一下。

「你、你先別關門。」

陸知遠:「……」

「我好像出不去了。」

她縮著肩膀,整隻鬼冷得發抖。

「我沒想到鬼也會怕冷。」

陸知遠看著她。

沉默三秒。

忽然低頭笑了一聲。

宋念晴瞬間炸毛。

「你笑什麼!」

「沒有。」

「你明明就在笑!」

「妳先出來。」

宋念晴氣呼呼飄出去。

陸知遠關上冰箱,還真的去倒了一杯熱水。

倒完才反應過來。

他抬頭。

宋念晴正盤腿坐在餐桌上看他。

兩人一起看向那杯水。

她幽幽道:

「你是不是忘記我是鬼?」

陸知遠沉默。

「……習慣。」

系統提示在旁邊跳出來。

——有效驚嚇。

——夢境點數+1。

宋念晴立刻不生氣了。

第三次,她蹲在浴室鏡子裡。

陸知遠刷牙刷到一半,一抬眼,就看見鏡子裡多出一張慘白的臉。

宋念晴瞪大眼睛,嘴角往下,努力擺出恐怖表情。

陸知遠停下牙刷。

兩秒。

三秒。

宋念晴急了。

「有沒有嚇到?」

陸知遠含著泡沫。

「沒有。」

「真的?」

「嗯。」

她盯著鏡子。

「可是你耳朵紅了。」

陸知遠立刻低頭漱口。

「浴室太悶。」

系統很不給面子。

——檢測到明顯生理反應。

——有效驚嚇。

宋念晴笑得差點從鏡子裡掉出來。

後來,她乾脆常駐他家。

陸知遠抗議過。

「妳沒有自己的地方?」

宋念晴趴在沙發靠背上。

「有啊。」

「那妳為什麼每天來?」

她理直氣壯。

「你業績最好。」

陸知遠看她。

她眨眨眼。

「而且你家有電視。」

「……」

理由充分。

無法反駁。

他叫陸知遠。

二十九歲,在一家科技公司做專案管理。

他從小就有陰陽眼。

小時候說自己看見窗外有人,大人只當他想像力太豐富;後來他才明白,有些東西最好裝作沒看見。

久而久之,他學會了少說話,少管事。

那些東西自然會離開。

宋念晴是唯一一個完全沒有要離開意思的。

她會坐在他家沙發上追劇。

會趴在他旁邊看他加班。

會研究冰箱裡每一樣東西,明明吃不到,還要批評他的飲食結構。

「你怎麼又吃便利商店?」

「方便。」

「你冰箱裡除了水就是咖啡。」

「嗯。」

「活人這樣很容易死欸。」

陸知遠敲鍵盤的手停了一下。

抬頭看她。

宋念晴也反應過來。

「……」

兩人沉默。

她乾笑兩聲。

「這個笑話好像不太適合我講。」

陸知遠低下頭。

嘴角卻動了一下。

宋念晴瞇眼。

「你又笑。」

「沒有。」

「你真的很愛裝。」

她叫宋念晴。

某個夜裡,她坐在他家陽台欄杆上,晃著兩條半透明的腿。

「想念的念,晴天的晴。」

陸知遠靠在玻璃門旁。

低聲重複。

「宋念晴。」

她轉過頭。

「那你呢?」

「陸知遠。」

她笑了。

「知遠。」

男人皺眉。

「不用叫這麼熟。」

她故意又喊一次。

「知遠。」

「……」

「知遠。」

「隨便妳。」

她笑得眼睛都彎起來。

那天夜裡,陸知遠第一次發現。

原來一個人死掉以後,笑起來還是可以這麼像活著。

宋念晴很快累積到了足夠的夢境點數。

那天,她站在父母的夢裡。

家還是原來的家。

母親正在廚房煮紅豆甜湯,父親坐在客廳看報紙。

她站在玄關。

只喊了一聲。

「爸。」

父親猛地抬頭。

「媽。」

湯勺掉在地上。

母親衝過來,一把抱住她。

這一次,她沒有穿過任何人的身體。

那個懷抱溫熱、用力,甚至勒得她有些疼。

她卻哭得比死掉那天還厲害。

「對不起。」

「對不起……」

母親抱著她,一直搖頭。

宋念晴哭著告訴他們,她很好。

陰間沒有刀山火海。

她也沒有受欺負。

她還認識了一個奇怪的人。

「他看起來很冷。」

「其實膽子超小。」

父親紅著眼睛。

「男的?」

宋念晴一愣。

「……嗯。」

「幾歲?」

「爸!」

母親哭著笑出聲。

宋念晴也笑。

這場夢沒有持續太久。

離開以前,她抱了他們很久。

「不要一直哭了。」

「我真的很好。」

「你們要好好吃飯。」

「爸,你不要又偷偷抽菸。」

「媽,甜湯不要每次都煮那麼甜。」

母親哭著打她。

手卻捨不得鬆開。

夢境散去前,宋念晴一直笑。

因為她終於把那句沒來得及說的再見,說完了。

夢醒之後,宋父宋母哭了整整一夜。

可那之後,靈堂前那碗每天都重新煮的甜湯,終於沒有再換。

幾天後,兩人帶著水果去了陸知遠家。

陸知遠整個人都是僵的。

他不擅長面對長輩。

更不擅長面對一對正在感謝自己照顧他們死去女兒的父母。

「其實……我沒做什麼。」

宋母握著他的手。

「她說你幫了她很多。」

陸知遠下意識抬頭。

宋念晴就站在父母身後。

她背著手,白裙輕晃,正笑盈盈看著他。

陸知遠耳根慢慢紅了。

宋念晴故意朝他做了個鬼臉。

他立刻移開視線。

宋父皺眉。

「陸先生很熱?」

「……有一點。」

宋念晴差點笑倒。

完成心願後,她其實可以離開了。

陰間管理局寄過一次通知。

——剩餘陽壽轉換程序即將開始。

——如無其他事由,建議新魂結束滯陽。

宋念晴看了很久。

然後把通知折起來,收進裙子口袋。

晚上,她還是去了陸知遠家。

他正坐在客廳加班。

看見她時,只問了一句。

「今天怎麼這麼晚?」

宋念晴飄到沙發上。

「被陰間抓去開會。」

「鬼也要開會?」

「你不要小看公務體系。」

陸知遠笑了一聲。

她抱著膝蓋看他。

忽然問:

「知遠。」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來了呢?」

鍵盤聲停了。

陸知遠抬頭。

宋念晴立刻笑起來。

「我就隨便問問。」

他看了她好一會兒。

「妳要投胎?」

「不知道。」

「嗯。」

就這樣?

宋念晴莫名有點不高興。

「你不會捨不得我喔?」

陸知遠低頭繼續打字。

「妳本來就不屬於這裡。」

她安靜了。

過了一會兒。

陸知遠又補了一句。

「如果要走,提前告訴我。」

宋念晴看著他。

嘴角一點一點彎起來。

「好。」

那封通知,她最後沒有再提。

她開始更常留在他家。

晚上陸知遠加班,她就趴在桌邊看。

一開始他嫌她煩。

後來乾脆把筆電從書房搬進客廳。

她追劇,他工作。

誰也不打擾誰。

有時宋念晴忽然大哭。

陸知遠抬頭。

「怎麼了?」

她指著電視。

「男二死了。」

「……」

「他等女主十年欸!」

陸知遠看了一眼劇情。

「是他自己不說。」

宋念晴哭得更兇。

「你們這種悶葫蘆最討厭了。」

陸知遠:「……」

過兩天,她又忽然問:

「你以後會結婚嗎?」

「不知道。」

「你喜歡什麼樣的?」

「不知道。」

「長頭髮?」

「不知道。」

「白裙子?」

陸知遠手裡的咖啡停在半空。

宋念晴笑得很壞。

「哦——」

他耳根紅了。

「妳很吵。」

她笑倒在沙發上。

有一次陸知遠發燒。

他自己都沒當回事。

洗完澡,吞了藥,倒頭就睡。

半夜醒來時,宋念晴蹲在床邊。

他嚇了一跳。

「妳幹嘛?」

「看你有沒有死。」

「……」

「你燒到三十九度欸。」

「睡一覺就好。」

宋念晴皺著眉。

她什麼都碰不到。

不能替他倒水。

不能拿毛巾。

不能幫他打電話。

她第一次這麼討厭自己是鬼。

「陸知遠。」

「嗯?」

「你不要死。」

他半睜著眼睛看她。

「人都會死。」

她臉色立刻沉下來。

「不准講這種話。」

「妳講可以,我不行?」

「不行。」

她坐在床邊。

「至少不要太早。」

陸知遠看了她很久。

最後伸出手。

他的手當然碰不到她。

只停在她頭頂幾公分的位置。

宋念晴卻沒有躲。

「知道了。」

他說。

那天晚上,她守到天亮。

也是那一天開始,宋念晴發現自己有些東西記不起來了。

她忘了高中班導的名字。

忘了小學最好的朋友住在哪裡。

甚至有一次,她看著自己生前的照片,想了很久,竟然記不起那天拍照前究竟發生過什麼。

她拿著通知單去問陰吏。

對方只看了一眼。

「正常。」

「滯陽過久,餘壽持續消耗,生前記憶也會逐步淡化。」

宋念晴臉色變了。

「那我會全部忘記嗎?」

「最後會。」

「包括人?」

陰吏沒有回答。

這一次,她回陽間後安靜了很多。

陸知遠很快發現。

「怎麼了?」

「沒事。」

「妳今天很安靜。」

「鬼偶爾也是要走氣質路線的。」

他沒再問。

晚上十二點。

陸知遠關掉筆電。

宋念晴忽然叫他。

「知遠。」

「嗯?」

她看著他。

很認真。

「你生日是幾月幾號?」

他皺眉。

「妳不是知道?」

「我想再確認一下。」

「十一月七號。」

宋念晴點頭。

像是用力把那個日期刻進腦子裡。

陸知遠看著她。

最後什麼也沒有問。

那一夜,她第一次主動進入他的夢。

夢裡的宋念晴不是半透明的。

她穿著一件乾淨的白色洋裝,赤腳站在窗邊。

皮膚有溫度。

長髮也會被風吹動。

陸知遠坐在床邊,怔怔看著她。

她走過去。

俯下身。

在他臉頰上輕輕親了一下。

男人整個人僵住。

耳朵一路紅到脖子。

宋念晴笑了。

「嚇到了?」

陸知遠看著她。

很久之後,才低聲說:

「這次不是。」

她的笑容停了一瞬。

又重新彎起眼睛。

「那就好。」

夢醒時,客廳裡已經沒有人了。

陸知遠以為她只是回陰間。

一天。

兩天。

三天。

第四天深夜,浴室鏡子蒙上一層白霧。

一行歪歪斜斜的字慢慢浮出來。

——不要來找我。

陸知遠站在鏡子前。

看了很久。

然後回房換了衣服。

宋念晴失聯前,已經收到第三次返陰通知。

她的滯陽期限快到了。

負責待轉區的一名陰差在查冊時發現她剩餘陽壽極高,又具有少見的穩定魂質。

那本來只是一項普通紀錄。

但那名陰差私下扣住了她的返陰程序。

他想讓宋念晴轉入自己的私屬陰役。

只要簽下陰契,她便不必輪迴,也能長期留在陰間。

代價是從此受他節制。

宋念晴拒絕。

對方就扣了她的魂籍。

「妳在陽間還有什麼?」

陰差翻著她的冊子。

「父母已經見過了。」

「心願也完成了。」

「難道是那個活人?」

宋念晴沒有說話。

陰差笑了一聲。

「妳滯留這麼久,就是為了他?」

她抬眼。

「跟你沒關係。」

「很快就有關係了。」

魂籍被扣,她哪裡都去不了。

宋念晴最後只能耗掉一點魂力,在陸知遠家的鏡子上留下那句話。

不要來。

因為她太清楚陸知遠。

這個人平時怕鬼。

怕麻煩。

能裝沒看見就絕不多管。

可如果真的認定一件事——

他固執得要命。

果然。

陸知遠去了廟裡。

廟公聽完事情,只說:

「陰事有陰規。」

「活人插手,容易折壽。」

陸知遠問:

「能找到她嗎?」

廟公看他。

「我說的是可能折壽。」

「我知道。」

「也可能回不來。」

「我知道。」

廟公沉默。

「你不怕?」

陸知遠安靜了一會兒。

「怕。」

他說。

「但她以前也怕鬼。」

廟公愣住。

「她還是去嚇了。」

因為她想見家人。

陸知遠低下眼。

「現在換我。」

廟公沒有再勸。

他替陸知遠擲筊。

第一次。

聖筊。

第二次。

聖筊。

第三次。

還是聖筊。

廟公看著地上的筊杯,慢慢吐出一口氣。

「城隍准你遞牒。」

他取來一張黃紙。

「你不是去打架。」

「你也打不過。」

陸知遠:「……」

「這是一封陰司申訴牒。」

廟公把紙交給他。

「找到管理局監察司,把它交出去。」

「剩下的,讓陰間自己查。」

觀落陰儀式在後殿開始。

紅布覆眼。

香煙裊裊。

陸知遠只覺得身體越來越輕。

再睜眼時,他看見自己仍坐在木椅上。

而另一個自己,已經站在幽暗長廊裡。

四周全是藍色火光。

他手裡握著那張城隍牒文。

第一次真正踏入宋念晴生活的世界。

他其實很怕。

怕得手心都在發冷。

長廊盡頭甚至飄過幾個模樣不甚完整的魂。

陸知遠閉了閉眼。

假裝沒看見。

這是他最擅長的事。

管理局依舊忙得像個快炸掉的公家機關。

他連問三個窗口。

第四個陰吏才抬頭。

「活人生魂?」

「來申訴。」

「找哪科?」

「不知道。」

「有表嗎?」

「沒有。」

「取號了嗎?」

陸知遠:「……」

他忽然理解宋念晴以前為什麼每次從陰間回來都一臉心累。

最後,那張城隍牒文救了他。

金印一亮,陰吏的表情立刻變了。

不到半刻鐘,監察司的人就來了。

扣魂。

私藏魂籍。

逼迫新魂簽署私契。

任何一項都是重罪。

陸知遠跟著人一路進入待轉區深處。

牢門打開時,他第一眼就看見那抹白裙。

宋念晴坐在牆邊。

雙手沒有上鎖。

但一張黑色符紙貼在她魂體上,讓她無法離開。

她抬起頭。

愣住。

「你……」

陸知遠站在門口。

臉色其實也不太好看。

「我來接妳。」

宋念晴眼圈瞬間紅了。

下一秒,她又氣得站起來。

「我不是叫你不要來嗎!」

「看到了。」

「那你還來!」

「嗯。」

「你不是很怕鬼嗎?」

陸知遠看著她。

沉默了一會兒。

「我現在比較怕妳不見。」

宋念晴所有話都堵住了。

眼淚啪嗒掉下來。

那名陰差很快被帶走。

魂籍也重新歸檔。

事情本來應該就此結束。

可負責輪迴登記的老陰吏翻完宋念晴的冊子後,神情卻沉了下去。

「晚了。」

陸知遠皺眉。

「什麼?」

「她滯陽時間太久。」

老人把冊子轉過來。

原本剩餘二十七年的陽壽,只剩下一小截淡色字跡。

「剩餘壽數原本可以補足下一世人籍。」

「但這些年……」

宋念晴低下頭。

陸知遠看向她。

「妳什麼時候知道的?」

宋念晴不說話。

陸知遠明白了。

很早。

至少早到她問自己生日那天,她就已經知道。

老人繼續說:

「剩下的額度,不足以補足人道。」

「如果現在進輪迴,大概率只能轉入其他道。」

宋念晴沉默片刻。

忽然笑了一下。

「沒關係。」

陸知遠看她。

「真的。」

她擦掉眼淚。

「我已經見過爸媽了。」

「也認識你了。」

「比我剛死的時候想像得好多了。」

她笑著說:

「做隻貓好像也不錯。」

陸知遠沒笑。

他問老人。

「沒有別的方法?」

老人看他。

「有。」

宋念晴臉色立刻變了。

「不要說。」

老人沒有理她。

「功德可補。」

「活人的?」

「可以。」

宋念晴急得往前一步。

「不行。」

陸知遠問:

「要多少?」

「陸知遠!」

老人看了看冊子。

「不算少。」

「你此生命數平順,確實有可渡之德。」

「但渡出去之後,福澤會削。」

「財運、健康、姻緣,甚至壽數,都可能受到影響。」

宋念晴一直搖頭。

「不要。」

陸知遠沒有看她。

「夠嗎?」

「夠。」

「那就給她。」

宋念晴一下哭了。

「我不要!」

「陸知遠,我不要你這樣!」

他終於回頭。

宋念晴哭得一塌糊塗。

和第一次躲在冰箱裡冷得發抖時完全不像。

也不像那隻每天笑嘻嘻坐在他家沙發上的鬼。

她只是很難過。

「你憑什麼替我決定?」

陸知遠安靜地看著她。

「那妳滯留這麼久,有問過我嗎?」

宋念晴愣住。

他早就猜到了。

她不是不知道代價。

她只是不肯走。

她偷偷拿下一世去換了那些晚上。

換沙發。

換電視劇。

換一個人在客廳加班時,她可以趴在旁邊看。

她嘴唇發抖。

「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她回答不出來。

陸知遠看著她。

眼眶也慢慢紅了。

「妳已經死過一次了。」

他說。

「下輩子,好好活。」

金色的光從他身上緩緩亮起。

不像武器。

也沒有驚天動地。

只是一點一點,像很多年累積下來的微光,從他的魂魄流向宋念晴。

她哭著伸手。

「陸知遠。」

「嗯。」

「你會後悔的。」

「可能吧。」

「那你還——」

「宋念晴。」

他第一次這麼鄭重地叫她的名字。

女孩停住。

陸知遠看著她。

「去吧。」

輪迴之光亮起。

她的魂魄越來越淡。

宋念晴拼命伸出手。

「你要等我。」

陸知遠也抬起手。

仍舊碰不到。

就像他們第一次認識時一樣。

隔著生死。

隔著陰陽。

她哭得幾乎說不清話。

「可是我不知道下輩子還記不記得你……」

「我可能會忘記……」

陸知遠本來想說——

忘了也沒關係。

好好長大就好。

可最後,他只說:

「我等。」

宋念晴看著他。

像是想把那張臉記進最後一點沒有消失的記憶裡。

下一秒。

輪迴之光將她徹底吞沒。

很多年過去。

陸知遠回到陽間。

照常上班。

下班。

吃飯。

睡覺。

家裡只是少了一點聲音。

冰箱再打開時,不會有白裙女鬼抱著膝蓋縮在裡面。

浴室鏡子裡也不會有人鼓著臉問他:

「嚇到沒有?」

他偶爾還是會把筆電搬到客廳。

搬完才想起來。

沙發已經空了。

同事替他介紹過對象。

親戚也催過。

「你條件又不差,怎麼一直一個人?」

陸知遠總是笑笑。

「習慣了。」

他從二十九歲等到三十五。

又從三十五等到四十。

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

轉世不一定還是同一座城市。

不一定還是女孩。

甚至不一定會記得。

世界這麼大。

他們也許一輩子都不會再遇見。

可另一個地方。

有個女孩出生了。

她從小就很安靜。

只有一件事很奇怪。

她總做同一個夢。

夢裡有很暗的長廊。

藍色的火。

還有一個她看不清臉的男人。

她一直哭。

一遍遍對他說:

「等我。」

小時候,她常半夜哭醒。

母親抱著她。

「又做惡夢了?」

女孩搖頭。

「不是惡夢。」

「那是什麼?」

她抱著被子。

「有人在等我。」

年紀越大,夢越清楚。

她夢見一間陌生客廳。

夢見自己穿著白裙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夢見一個男人明明在工作,卻偷偷看她。

夢見自己躲在冰箱裡。

冷得發抖。

有人打開門時,她委屈地說:

「我沒想到鬼也會冷。」

她夢見浴室鏡子。

夢見一碗紅豆甜湯。

也夢見自己站在一束很亮很亮的光裡。

一直哭。

她始終記不起那個人的名字。

只知道心裡好像缺了一塊。

十八歲那年。

高考結束。

父母見她這段時間讀書讀得太累,便帶她出去旅行。

那只是一趟很普通的家庭旅行。

普通的民宿。

普通的傍晚。

普通得沒有任何值得特別記住的地方。

可那天傍晚,她跟著父母來到海邊。

晚霞將天空染得一片橘紅。

風吹過來時,她忽然停了一下。

不知道為什麼。

心跳莫名快了幾拍。

女孩低頭看了看自己。

今天出門前,她隨手挑了一件白色洋裝。

母親還笑她,說這顏色很襯她。

她踩著沙,慢慢往前走。

父母在後面喊她。

「慢一點!」

「知道啦!」

她回頭應了一聲。

再轉過來時,腳步忽然停住。

沙灘邊的岩石上,坐著一個男人。

看上去四十多歲。

穿著深色長袖,神情沉靜,正望著遠方出神。

風吹動他的頭髮。

那張側臉明明陌生。

她卻突然覺得很熟悉。

熟悉得心口發疼。

第一滴眼淚掉下來時,連她自己都愣住了。

男人像是察覺什麼。

慢慢轉過頭。

兩人的視線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撞在一起。

陸知遠沒有動。

他看見白色裙擺。

看見被風吹起的黑色長髮。

也看見一張完全陌生,卻又熟悉到讓他幾乎忘記呼吸的臉。

女孩慌忙擦掉眼淚。

「不好意思。」

她自己都覺得荒唐。

「我不知道為什麼突然……」

「沒關係。」

男人的聲音很輕。

她看著他。

心跳越來越快。

「我們……」

她遲疑很久。

「以前是不是在哪裡見過?」

陸知遠沉默了。

他等過這句話。

等過很多年。

可真正聽見時,第一個念頭卻不是告訴她所有事情。

她才十八歲。

有自己的名字。

自己的父母。

自己的十八年。

她不是宋念晴留下來的空殼。

也不是來履行一個二十多年前承諾的人。

她已經重新活過一次了。

所以陸知遠只問:

「妳相信前世嗎?」

女孩愣了一下。

「以前不太信。」

她望著遠處,想了想。

「可是我一直做一個夢。」

陸知遠的手指慢慢收緊。

「什麼夢?」

「我也說不上來。」

女孩笑得有點不好意思。

「就是一直夢到一個人。」

「看不清臉。」

「也不知道名字。」

她停了停。

「可夢裡的我,好像一直讓他等我。」

陸知遠低下眼。

很久都沒說話。

女孩小心翼翼問:

「很奇怪吧?」

他終於笑了一下。

「不奇怪。」

「為什麼?」

陸知遠望著遠方。

「因為他等到了。」

女孩怔住。

眼淚又毫無預兆掉了下來。

她急忙低頭擦。

「你這個人好奇怪。」

「嗯。」

「第一次見面就把人弄哭。」

陸知遠笑了。

「抱歉。」

遠處,女孩父母又在叫她。

她回頭應了一聲。

卻沒有立刻走。

反而走到離陸知遠幾步遠的位置坐下。

陸知遠看她。

「不回去?」

「等一下。」

她抱著膝蓋。

白色裙擺落在腳邊。

「這裡風很好。」

兩人就這樣坐著。

誰也沒有繼續追問。

晚霞慢慢向地平線沉去。

過了不知道多久。

女孩忽然問:

「你常來這裡嗎?」

「偶爾。」

「那明天呢?」

陸知遠轉頭看向她。

「不知道。」

女孩「哦」了一聲。

安靜兩秒。

又自己笑起來。

「那我明天再來看看。」

她站起身。

朝遠處的父母走去。

走了幾步,又忽然回頭。

晚風吹起她的長髮。

白色裙擺也跟著輕輕揚起。

「明天見。」

陸知遠坐在原地。

看著那抹白裙漸漸走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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