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念晴的父母後來搬了家。
不是因為原本的家不好,而是那間屋子裡到處都是女兒的影子。
客廳裡的沙發,是她以前窩著看電視的地方;餐桌旁靠窗的位置,是她高中時寫功課的位置;玄關鞋櫃最上層,還放著她出事前常穿的那雙白鞋。
一開始,宋母捨不得動任何東西。
女兒房間的床單沒有換,桌上的杯子沒有收,衣櫃裡的衣服也一直整整齊齊掛著。她心裡總覺得,也許哪天女兒就能像以前一樣推門進屋,喊一聲「媽,我餓了」。
可是日子一年一年過去。
人總得活下去。
後來宋父退休,宋母也不再上班,兩人便在一個安靜的小區裡租了一間小店面,開了間小賣鋪。
店不大,門口放著幾箱飲料,架上擺著餅乾、泡麵、生活用品,櫃台旁有一鍋偶爾才賣的甜湯。附近居民都知道,這對老夫妻人很好,有時候忘帶錢了先賒帳,他們也不太計較。
陸知遠第一次來,是在某個下雨的傍晚。
那時他已經不年輕了,穿著深色外套,手裡拿著一把雨傘,進門時身上帶著潮氣。
宋父正在整理貨架,宋母抬頭招呼:
「要買什麼?」
陸知遠看著她,沉默了一下,才說:
「一瓶水。」
宋母拿了水給他,他付完錢,卻沒有立刻離開。
宋母起初覺得這個人有些眼熟,後來才想起,這就是很多年前,女兒託夢時提過的那個年輕人。
那時她和宋父曾經帶著水果禮盒去謝過他。
只是多年過去,當年那個靦腆又清俊的小伙,也已經變成了沉穩寡言的中年男人。
從那之後,陸知遠偶爾會來。
有時買一瓶水,有時買一包餅乾,有時只是單純路過寒暄。
宋母慢慢和他熟了些,知道他還是一個人,也知道他工作不算輕鬆。
有一次,宋母忍不住問:
「知遠,你怎麼老是一個人?沒成家嗎?」
陸知遠拿著咖啡的手頓了一下,笑了笑。
「沒有。」
宋母嘆氣。
「你這個年紀,也該有人陪了。」
宋父在旁邊咳了一聲,像是嫌她多管閒事。
陸知遠卻沒有介意,只是垂眼看著手裡的罐裝咖啡。
「習慣了。」
宋母看著他,忽然不知道為什麼,心口有些酸。
她想起女兒託夢時,曾經說過那個人幫了她很多。
那時夢裡的念晴哭著笑,說他明明很怕鬼,卻是個很好的人。
宋母一直記得。
所以她後來對陸知遠特別照顧。
有時甜湯煮多了,會盛一碗給他。
「不要錢,今天剛好剩一點。」
陸知遠每次都說不用。
宋母就把碗推過去。
「喝吧。我女兒以前最喜歡這個味道。」
陸知遠便不再拒絕。
他坐在小賣鋪門口的塑膠椅上,低頭喝甜湯。甜味很淡,紅豆煮得很軟,入口時有一種說不出的熟悉。
宋念晴以前也說過,媽媽煮的甜湯雖然普通,但她就是最喜歡。
那句話隔了很多年,仍然清楚得像昨天。
那天海邊重逢之後,陸知遠又來了小賣鋪。
時間已經接近晚上,小區裡的路燈亮了幾盞。店裡沒有什麼客人,宋父坐在門口看新聞,宋母在櫃台後面算零錢。
陸知遠走進來時,宋母一眼就看出他今天有些不一樣。
這個男人向來克制,喜怒不形於色。
可現在他的眼神中多了一點恍惚。
宋母問:
「今天喝咖啡?」
陸知遠點頭。
宋母拿了罐咖啡給他,又看了看外面。
「坐一下吧,今天沒什麼人。」
陸知遠原本想走,最後還是坐了下來。
宋父關掉新聞,把老花眼鏡取下。
「今天看起來很累?」
陸知遠握著咖啡罐,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一會兒,他才說:
「今天去了海邊。」
宋母愣了一下。
海邊。
這兩個字,對他們一家來說一直有些敏感。
宋念晴出事後,他們很長一段時間都不願意靠近海。即使後來慢慢能面對了,宋母也總覺得,海浪聲裡藏著女兒來不及回家的腳步。
宋父沉默片刻,問:
「一個人去?」
陸知遠說:
「嗯。」
宋母看著他,忽然輕聲問:
「念晴以前也喜歡海。」
陸知遠手指微微一緊。
店裡安靜下來。
過了很久,他才低聲說:
「她跟我說過。」
宋母眼眶有些紅,卻笑了一下。
「她什麼都跟你說啊?」
陸知遠垂下眼。
「也不是。」
其實宋念晴跟他說過很多事。
說她小時候怕打雷,會鑽進父母房間。說她高中畢業旅行想去海邊,結果那年剛好遇到颱風。說她很喜歡白色洋裝,因為媽媽說她穿白色最好看。
也說她死後最想要的就是讓爸爸媽媽不要再為她哭泣。
這些話,他都記得。
宋母望著門外的小區路燈,輕輕嘆了一口氣。
「這麼多年了,我有時候還是會夢到她。」
陸知遠抬頭。
宋母笑得很淡。
「夢裡她還是那個樣子,穿白裙子,頭髮長長的,笑起來像沒煩惱。可是一醒來,我就知道,那只是夢。」
宋父沒有說話,只是把手裡的遙控器放到一旁。
陸知遠喉嚨像被什麼堵住。
他幾乎就要說出口。
他想告訴他們,她回來了。
想說他今天在海邊看見了一個女孩,穿著白色洋裝,黑長直髮,笑起來和宋念晴一樣。
她重新做人了。
她真的好好長大了。
可是話到嘴邊,他又停住了。
因為他忽然想起那個女孩坐在海邊時的眼神。
那是陌生而年輕的眼神。
她有自己的父母,自己的名字,新的人生。她不是為了填補誰的遺憾而出生的。
若他把這件事告訴宋父宋母,他們會怎麼辦?
他們肯定會想見見她。
會想確認她是不是自己的女兒轉世。
會忍不住把失去宋念晴的痛、愛、思念,都投到那個女孩身上。
可是那個女孩已經有了新的家。
她不該再被前世造成的悲傷影響。
宋母見他久久不說話,問:
「怎麼了?」
陸知遠回過神,搖了搖頭。
「沒什麼。」
宋父看著他。
「你明明像是有話想說。」
陸知遠沉默了一下。
最後,他只是說:
「我今天在海邊,忽然想到她。」
宋母眼眶更紅。
店裡安靜了很久。
外面有鄰居經過,喊了一聲老闆娘。宋母慌忙擦掉眼淚,回了一聲,又重新坐回櫃台後。
宋母稍微平復了心情,像是有些不好意思,笑著說:
「人老了,就是愛想以前的事。」
陸知遠說:
「想她不是壞事。」
宋母看著他,忽然輕聲問:
「陸先生,你是不是也一直想著我們念晴?」
陸知遠沒有回答。
他的沉默,已經是答案。
宋父看了他很久,忽然嘆了口氣。
「你也該往前走。」
陸知遠微微一怔。
宋父聲音低沉。
「念晴如果知道有人為她停了這麼久,她該有多難過。」
陸知遠低下頭,唇邊浮起一點很淡的笑。
「我知道。」
宋母擦了擦眼角,忽然站起來,轉身去後面盛了一碗甜湯出來。
「今天剩最後一碗了。」
她把碗推到陸知遠面前。
「喝吧。」
陸知遠看著那碗甜湯。
紅豆浮在溫熱的湯面上,蒸氣一點點升起。
宋母說:
「念晴以前每次心情不好,喝這個就會好一點。雖然也不知道你們年輕人到底喜不喜歡。」
陸知遠接過碗。
「喜歡。」
他低頭喝了一口。
甜味還是很淡。
卻像很多年前,宋念晴站在他客廳裡,笑著說:「我媽煮的甜湯最好喝。」
那一瞬間,他忽然覺得,自己今天沒有說出口,也許是對的。
有些思念,或許最適合留在心裡。
離開小賣鋪時,夜色已經深了。
宋母送他到門口,忽然喊住他。
「陸先生。」
陸知遠回頭。
宋母猶豫了一下,才說:
「你以後有空,還是常來坐坐吧。」
她笑了笑。
「我們老兩口平常也沒什麼人說話。」
陸知遠看著她,又看了看店裡正在整理報紙的宋父。
他點頭。
「好。」
宋母像是鬆了一口氣。
「那下次還給你留甜湯。」
陸知遠很輕地笑了一下。
「謝謝阿姨。」
他撐著傘走進夜色。
小區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