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你出生,我便一路看著你。
你比我晚來十年。母親把你放進我臂彎裡的時候,你小得只會抓。我那時還不懂什麼叫佔有,只懂你一哭,整間屋子都要停下來。我把手指伸過去,你握住了。從那一日起,我便沒有把這隻手真正收回來。
後來你病過一場。
燒得很高,瘦得很快,醫生進進出出,藥杯在床頭涼了又換。大人說「會好」,我聽出他們聲音裡的虛。我坐在你床邊數呼吸,數到自己也怕。那一夜我第一次清楚一件事:若我不懂這些,我便只能看著。於是我去學醫。不是為了名,也不是為了那一件白袍。是為了你長大以後,世界若再要奪你一次,我站在中間,至少知道該從哪裡下手。
你活下來了。
病退之後,你仍會在夜間驚醒,仍會抓住誰的衣角。抓住的常常是我。我看著你一年一年長高,眉眼慢慢定下來,活成我心裡那個樣子——不是我替你選了容貌,是你走過來的每一步,都落在我早已望著的方向上。我知道這樣想並不乾淨。我仍這樣想。
偶然救下一個人。
血、燈、數到三。他活了,認我做兄弟,把我帶進另一層世界。那裡的傷不能寫進普通病歷,那裡的電話會在凌晨響起。我進去,是因為我已經會救人;我留下,是因為那條路能給我更多我需要的東西——渠道、材料、不會被問詢的空間。我把白天的診所維持得很好,讓父母只看見醫生。其餘的,我放在門的另一側。
為了得到你,我用的不只是等待。
你的身體在病後留下空隙。我用了很多年,一點一點收集能用的東西,一點一點改你的底子。不是一針見血,是歲月。飲食裡有過,藥杯裡有過,你以為是調養的那些日子裡也有過。你不知道。你只覺得後來容易熱,容易濕,容易在夜間難受,於是來找醫生——來找我。我為你拉開門,戴上手套,按你最受不了的那一處,聽你叫醫生,也聽你終於叫哥哥。
我知道這不光明。
若你問我可後悔,我答:悔的是讓你怕過、讓你在不該被看見的地方被看見;不悔的是你走到我面前,把那些難受交給我。我一路看著你,看到你長成我心中的樣子,便不能再把你交回給偶然。保護你,是我學醫的起點。得到你,是我走完這兩條路之後,唯一要留下的結果。
所以我會一直疼愛你。
疼,是真的。愛,也是真的。裡面夾著算計,夾著藥物,夾著我親手把你導向診室的那些年。我不會把這些說給父母聽,也不會說給酒桌上叫你「阿嫂」的人聽。我只在夜裡看你睡在別墅靠裡的那一側,看你呼吸平穩,才承認:自你出生,我便一路看著你;直至你長大,活成我心中的樣子——此後餘生,我仍要看著,並且把你留在我能伸手碰到的地方。
你若恨這份得到,恨意也該來找我。
你若不恨,便在我敲門三下的時候,開門。
我會在。
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