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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情事》夜診
電話響的時候是凌晨兩點十七分。

林予琛接得很快,聲音壓得很低,林予安還是醒了。聽筒裡傳來的不是能對父母轉述的話,只是極短的幾句:出血、彈片、不能送普通醫院、立刻過來。燈被打開。林予琛已經在穿那件深色外套,袖口挽起,動作比白天穿白袍更快,也更冷。

林予安坐起來:「是醫院叫你?」

「不是能寫進病歷、也不能讓爸媽聽見的那種。」

林予琛看他一眼,「你跟我走。別墅不能只留你一個人。他們若清晨打電話,你不在,解釋不清。你在車上,就說我臨時被醫院叫走,你陪我等。」

這是給那個家用的說法。真正的原因他沒有在路上展開。

車停在一處外表像停業診療所的房子後門。燈光偏白,走廊很短,兩間房:一間已鋪好防水布與器械,另一間只有一張舊沙發和一瓶未開的水。

林予琛把他按進沙發裡,雙手握住他的肩:「門從裡面可以鎖。你鎖上。無論聽見什麼,不准出來。我處理完會連敲三下。」

「會很久嗎?」

「不知道。」拇指在他肩骨上按了一下,「害怕就戴耳機。不要看門縫。」

門關上。鎖扣咬合。

林予安還是看了門縫。

先是腳步,沉重,像拖著什麼。然後是一句極短的痛罵,被另一個人按下去。金屬盤相碰。林予琛的聲音隔著門傳來,又穩又準,每個字都落在刀口上,完全是在做醫生該做的事:「先止血。燈再近一點。不要動。」

有血的氣味。不是濃得嗆人,是淡的、像鐵、帶著溫度的氣味,從門縫底下爬進來。林予安把膝蓋抱在胸前,手指掐進自己的小臂。他聽見剪刀剪開布料,聽見吸引器低低響著,聽見有人倒抽冷氣,又聽見林予琛說:「彈片還在。我要取出來。我數到三。」

他沒有戴耳機。

時間被拉得很長。他不知道過了多久。中間有一次走廊裡有人經過他的門,停了一停,沒有敲。林予安盯著門板,忽然明白為什麼必須搬進別墅——不是只為了在熟悉的客廳裡並肩睡覺,是這種時刻,哥哥不能把他留在什麼都不知道的家裡,也不能讓他看見這扇門裡的全部,於是把距離設在隔壁,把安全設成上鎖,把回來的信號設成連敲三下。

取異物的聲音很輕。隨後是縫針。林予琛的話更少,只剩「線」「剪開」「包扎」。再後來,是水聲。很長的水聲。

三下敲門。

林予安開鎖時手在抖。門開一條縫,林予琛站在外面,外套脫了,只剩深色短袖,袖口濕著。他洗過手,洗得很徹底,指縫裡卻仍像有洗不掉的鐵味。臉上沒有血,只有一種做完一件事之後被抽空的安靜。眼睛先確認人還在,隨後才慢慢鬆開牙關。

「結束了。」他說,「可以回別墅。」

林予安沒有問傷者是誰,也沒有問東西從哪裡來。他走上前,整個人抱住那具還帶著冷水與藥水氣味的身體,臉埋進哥哥的肩窩,雙手從背後收緊,收得幾乎發抖。

林予琛頓了一下,才抬手回抱。掌心按在弟弟後腦,力道比許多夜裏的索取都要重,也更穩。

「看見了?」他問得很低。

「門縫。」

林予安的聲音悶在他衣服裡,「血的味道。還有你洗手,洗了很久。」

「不該看。」

「可是你把我帶來了。」

林予安抓著他後背的布,「爸媽以為你只是被醫院叫走。我現在知道,有些夜間的處理不能寫進病歷。我不怕你會救人。我怕你洗完手,門後面沒有人等你。」

林予琛把人抱得更緊,下巴抵著他的頭髮。走廊那一頭有人低聲說人已經醒了,隨即被帶走。這間小屋重新只剩下他們。

「所以才搬出來。」林予琛說,「不是只為了看你睡得好不好。是這種電話響起來的時候,我知道你在哪,你也知道我會回去。」

林予安點頭,沒有鬆手。過了很久,才小聲問:「回去若是媽打電話呢?」

「就說醫院臨時叫我。你陪我等,在車上睡著了。」林予琛摸了摸他的後頸,「別的不必講。」

回別墅的路上天還沒亮。林予安靠在副駕,看哥哥握方向盤的手——指甲修得很短,指節上有剛洗過的淡粉,像真的只是多加了一班夜間門診。別墅門開得輕。園子裡只有蟲鳴。兩人進了主臥,門在身後合上。

林予琛去洗澡。水聲再次響起,比剛才那一間短。出來時只剩乾淨的皂味。林予安坐在床沿等他,看見他擦頭髮的動作慢下來,才張開手臂。

這一次不是求治療。

林予琛走過去,把人連同被子一起擁住,兩人倒回那張靠裡的床。燈沒有開。呼吸在黑暗裡逐漸對齊。

「下次還會有這種電話。」林予琛說。

「那我還是跟你走。」林予安把臉貼在他胸口,聽那裡逐漸平穩的心跳,「我鎖門。你連敲三下。我開。」

林予琛應了一聲,像把這句話也寫進不能給父母看的那一頁。

窗外有一點灰白。鬧鐘還早。

那個家裡的人仍只知道:哥哥是醫生,弟弟需要靜養,所以他們住進別墅。

其餘的,留在那扇鎖上的門裡,以及這棟屋簷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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