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並非那一邊的人,也不知道林予琛在診所之外還接怎樣的傷。能說出口的理由,必須是他們聽得懂、也願意相信的。
先是林予安的身體。
母親已經問過太多次:為什麼瘦、為什麼總有青影、為什麼三天兩頭往哥哥的診室跑。林予琛把病歷本攤在餐桌上,寫的是睡眠不安、精神緊張、需要規律作息與安靜環境。字跡工整,判斷聽來合理,做哥哥的也像只是盡責。
「家裡進出的人多,電話也多,他不容易睡著。」林予琛倒茶的動作很穩,「城外那棟別墅空著,地方清靜,房間也夠。我最近門診可以往白天集中,晚上陪他住過去。等作息穩了再回來。」
父親皺眉:「至於要搬出去?」
「不是搬走,是暫住。」
林予琛看了林予安一眼,「別墅本來就是家裡的。對外就說他需要靜養,我順便照看。別的不必講。」
林予安坐在一旁,手指抓著褲縫,耳尖卻紅著,仍點頭:「我想去住一陣子。在家裡我會想太多。」
母親把「想太多」理解成病,把「別墅」理解成休養。她起身去找換季的被單與乾糧,只叮囑:「廚房要開火。小安不舒服要打電話回來。門鎖好。」
於是箱子被提起來。衣服、充電器、常用的藥、林予安的枕頭,都進了後車廂。那條特製內褲被疊在最底,用一條乾淨毛巾蓋住,塞進林予琛自己的提袋。
對外是靜養、調作息;對內則更明白——他們要去的,是那棟裝潢仍是林予安所喜、地下室卻另有一匹木馬的別墅。
車駛離市區時,林予安把窗降下半截。風灌進來,肩慢慢鬆了。門前茶花仍在。大門打開,淺灰沙發、缺角矮几、牆上那幅淡色畫,都還在原處。他換了拖鞋,赤腳踩過地板,像把「必須住在一起」這件事,輕輕放進自己從小就喜歡的屋子裡。
「都還在。」他說。
「嗯。」
林予琛把箱子放下,「樓上兩間房都打掃過。你若想分開睡,也可以。」
林予安站在樓梯口,看了他一會兒,搖頭:「要住,就住同一間。不然搬出來做什麼。」
林予琛應了一聲,沒有再把「分開」兩個字提起。
第一夜兩人都有些僵。
別墅的夜比城裡更靜。林予安洗完澡,站在主臥床沿,不知道該靠窗還是靠門。林予琛把燈調暗,拍了拍靠裡的一側:「你睡裡面。我靠近門。」
「怕有人進來?」
「這附近沒有什麼人。」林予琛說完,又補了一句,聲音低了一些,「我靠近門,是怕自己半夜被叫走的時候,能先看見你還在不在。」
林予安爬進去。床單洗過,帶一點太陽曬過的味道。他面朝牆壁躺好,卻在燈熄之後輕輕轉過身。黑暗裡只能看見林予琛的肩線,以及那隻放在兩人中間、沒有再往前探的手。
「哥。」
「嗯。」
「爸媽以為我只是睡不好,才來別墅。」
「讓他們這樣以為。」
林予琛的手覆上來,不是探進衣服,只是按在他後頸,拇指在髮根處慢慢摩挲,「有些事不必進那個家。我們住在這裡,是因為我必須看著你。理由已經夠用了。」
林予安把額頭抵上那隻手,閉上眼。樓下是他熟悉的客廳。再往下,那道從前上鎖的門仍在。他今夜沒有提起木馬,也沒有提起診療床。他只是聽著身邊穩定的呼吸,在這棟屋裡,第一次把整晚都交給同一張床。
之後的日子過得很像「靜養」該有的樣子。
清晨林予琛先起,有時回城裡出診,把水放在床頭,留下字條:大約何時回來、飯在哪個碗裡。林予安在園子裡走走,看書,偶爾給母親發一句「有睡覺」。若流水,他會自己換墊,卻不再瞞;車燈一亮,林予琛進門會先看他的臉色,再看他的步態,最後才問一句疼不疼。
真正的索取變少了。不是不再要,是被「兩個人住進同一棟別墅」這件事本身填滿——換衣服會遇見,刷牙會並排,睡前肩膀會碰到。有一夜林予安主動把特製內褲放在他掌心,耳尖紅透,卻只說:「不是求你今晚用。是放在你這裡比較安心。」
林予琛看著那兩道縫,看了很久,把衣物收進自己的抽屜,然後吻了吻他的頭髮。「知道了。」
他們開始有了這棟屋裡共同的鑰匙、共同的鬧鐘。母親打電話來,聽見背景裡有蟬聲,便放心這是休養,不是離家,成了這棟別墅裡的日常。
直到那通夜裡的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