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天空佈滿烏雲，雨滴答落下，方寤小跑步到一家店的屋簷下，鐵門上掛著「本日公休」。

　　方寤嘆了口氣，連續幾天的雨讓空氣很潮濕，身上會黏黏的，很不舒服。

　　一對小情侶也跑進屋簷下，穿着背上印著大字「菁菁中學」的制服。國中生？真好，方寤想著，還在一個輕鬆的年紀。

　　方寤是個超級社恐，膽小，總是沉默，反正就是個被說「難相處」的人。

　　在初中時，大家互不認識，再來開始熟悉，接著混熟了也就大方起來，可就方寤一個和誰都聊不起來。

　　一隻貓跑進屋簷，強迫方寤從做白日夢的狀態回來。貓在方寤身邊坐下，開始舔洗自己的掌爪。

　　抬頭一望，雨停了，剛才的情侶也不在了，只留下青澀初戀的味道。

　　方寤瞄了一眼手機，今天是周五，媽媽又叫他回家了。每次都覺得很麻煩，可又期待見到家人。

　　他看到兩則未讀訊息，不假思索就點開來讀。點開後才看到發信人，是李時夏。

　　李時夏和方寤的性格完全相反，陽光大男孩（？），一百八十幾公分高了，又長得好看，頭髮微長，在學校也是有名，學生論壇上也常出現他的事，像某某班女生又要和他告白，又失敗了。大家都知道他又高又帥功課又好，唯不知道喜歡什麼樣的。畢竟，告白過的女生全被拒了。

　　嗯……至於方寤嗎，雖膽小，論壇上的八卦也不計其數，但沒人去告白，只是單純好看，誰誰誰又光明正大的暗戀……就是不敢去告白，因為，李時夏會攔。

　　停止腦袋運轉，他看著兩則訊息。

　　［時夏：哥哥，我在超商，有要什麼？］

　　［時夏：哥哥，下雨了，快回家］

　　看著文字都能浮出他活蹦亂跳的背影，方寤就這麼賣出步伐。

　　快到家時，方寤遇到了李時夏。「哥哥，沒回我信息～淋雨了嗎？」方寤眨了眨雙眼，「沒淋。」「那就好。哥哥，我幫你買了東西。」

　　說完，他從書包翻出一包抹茶巧克力。「給你～」他遞給方寤，方寤一臉呆的接過。

　　李時夏見方寤沒反應，失望說：「咦？不喜歡嗎？」片刻，方寤小小的笑了。「不，謝謝你。」李時夏彎著眼笑了。「那～明天見～」又跑又跳的回家了。

　　做時夏的竹馬，是鄰居，也是從幼兒院時起便認識的好朋友，父母也熟。也許是這樣，才能敞開心胸地對他笑，國小也一起去上學。

　　他永遠記得大班時，時夏剛上小班的模樣。打開家門，方寤的媽媽方樂便走出來迎接。

　　「兒子，回來啦，進來做，準備了你愛吃的菜唷！」

　　方寤笑：「好。」

　　「在學校開心嗎？有交新朋友嗎？」

　　「媽……我大二了。」

　　「啊，父母都會為孩子煩惱是正常的，開心就好了。」他笑著說，手上從廚房端著的盤子一直拿著，方寤下去幫忙拿。

　　他進了客廳，放下盤子，第一眼就看到桌上一大袋白色的東西。

　　「這是什麼？」方寤疑惑道，翻了翻袋子，上頭寫：「直送麵粉，無添加防腐劑！」

　　「這是時夏的媽媽今天送來的，說是抽到，用不到。」方媽又端了一大盤炒草蝦來放，「快坐下啊！媽媽忙就好了，久久回來一次，好好休息。」

　　方寤坐下，家裡的貓才後之後覺得走來，跳到他腿上睡。「喂……米花，下來。」貓甩了甩一頭蓬鬆的毛，懶懶的喵了一聲。

　　「真是的米花！下來啦！」方寤扭頭一看，媽媽換下了圍裙要過來坐。貓咪又喵了一聲，跳下去伸懶腰，開始撓方寤的書包。

　　「啊！米花，不行！」方寤慌了，筆電被撓壞就完了。

　　看著方寤和米花，方媽笑了一聲。方寤疑惑回頭，只聽見媽媽說：「小時候我要你別摔我書，現在米花撓一下書包皮就慌了，知道貴了？」

　　方寤無奈：「我存了好久的。」

　　「好，快來吃飯，吃飯皇帝大。」方媽說，拿了碗為方寤添米。

　　方寤把書包拿到沙發上，拍了拍米花的背。「米花，你吃飯了嗎。」卻聽到媽媽驚慌：「啊！我忘了！你快餵他！」

　　「真是的。」方寤嘀咕，去櫃子裡拿了一罐罐頭餵。

　　「算了我來，你去吃飯。」方媽說。

　　方寤一邊吃飯，一邊看著媽媽餵米花，等他終於餵完來吃飯。吃完後，媽媽要方寤出門走走。

　　「每天都坐著，出去走走，放鬆下呀。

　　「那你……」

　　「沒事，老了腳不好，你走路我跟不上，不去了。不然你和時夏去玩吧。」被媽媽叫出來後，方寤四處走。

　　他看到在前面很喘的李時夏揮手跑過來。

　　「哥哥！」他大叫，在面前停下。

　　「你還好吧？」方寤小聲問，手披在時夏肩上。原本讓他沒那麼喘，但他好像更喘了，臉還喘紅了。

　　「你休息一下……」方寤想到了，「不然去超商坐坐吧。」

　　他們進了最近的超商，方寤搭著時夏坐下。他買了一罐冰水，遞給時夏，時夏順從地喝了一口。

　　咕嚕。

　　冰水滑過喉嚨，時夏感覺好了點，笑說：「哥哥也會照顧人哪。」

　　方寤也笑：「只照顧你。」

　　誰知，時夏沒有一起笑，反而認真：「真的嗎？哥哥可以一直照顧我嗎？」

　　方寤疑惑又不知道說什麼，只好說：「好…是。」

　　叮咚一聲，一個人坐到旁邊，方寤開始有些不自在。

　　他很討厭有人在旁邊，尤其是「陌生人」。也許是時夏知道這點，起身拉了方寤的手。

　　「哥哥，走吧。」「嗯。」方寤起身，有些站不好，歪了一下差點下去了，幸好時夏把他扶好。

　　「啊，哥哥小心。」方寤覺得時夏語氣怪怪的，抬頭一看又好像沒有，卻聽到一旁剛進來的人嘖嘖聲。

　　「嘖，現在的年輕人。」方寤和時夏這才發現還抱在一起，趕緊跳開。

　　走出超商，外頭太陽很大。烏雲早走了。抬手擦汗，時夏又開始說話：「要去哪裡呀？」

　　「咖啡廳？」

　　「體育場？」

　　「來我家？」

　　「另一間超商？」他幾哩說了一大堆，方寤捂起耳朵：「都可以，去咖啡廳吧。」

　　「好的哥哥～」李時夏笑，「我有一間很推薦的咖啡廳。」他拉起方寤的手，大路小路走，終於到了。

　　咖啡廳的冷氣很冷，剛進來時方寤打了個冷顫。「咦，好冷。」方寤小聲說。

　　「哥哥會冷嗎？」時夏問，把自己的夾克脫下來披在方寤身上。他拉開夾克，可以直接披。

　　「你不冷嗎？」方寤想脫下夾克，卻被時夏按了回去。「我不會！你穿吧！」

　　他們找了位子坐下，方寤放了東西後馬上起身到蛋糕櫃看，時夏像像小狗一樣的跟在後面，怕迷路似的。

　　望見跟在後面的時夏，方寤笑了一下，卻只聽到一旁有個聲音。

　　「帥哥，有IG嗎。」方寤愣了一下，連忙拿出手機。

　　「等等！」時夏像炸了毛的小狗，推開女孩要掃QR Code的手。

　　「哥哥都沒說話，怎麼知道願不願意。」

　　「咦？他拿手機了啊。」

　　方寤被李時夏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有些不知所措，手機還握在手裡，螢幕亮著。那個女孩染著一頭淺棕色頭髮，穿著時髦的短上衣和寬褲，被時夏擋在面前，表情從期待轉為錯愕。

　　李時夏的聲音比平時低沉了幾分，帶著一種保護意味：「他不隨便加人IG的。」

　　方寤眨了眨眼，終於回過神來。他確實不擅長應對這種場面，通常有人搭訕，他會僵硬地搖頭，或直接答應，但時夏這樣直接介入還是第一次。

　　他看著時夏微微繃緊的背影，那件白色T恤下的肩膀線條顯得有些緊繃。

　　「我……」女孩有點尷尬，但還是試圖越過時夏看向方寤，「你本人比論壇照片還好看欸。」

　　方寤心裡一沉。論壇。又是那個該死的學生論壇。他抿了抿唇，說：「抱歉，我不常用社交軟體。」

　　這是實話，他的帳號幾乎是空的，只有幾張隨手拍的天空和貓咪照片，追蹤者不到五十人，大多是高中時被迫互加的同學。

　　「聽到沒？」李時夏轉過身，自然地攬住方寤的肩膀，把他往蛋糕櫃的方向帶，「我們要選蛋糕了，不好意思啊。」

　　他的動作流暢得彷彿練習過無數次，手臂的重量透過夾克傳到方寤肩上。方寤任由自己被帶著走，回頭瞥了一眼，女孩已經聳聳肩離開，去找咖啡廳裡另一個看起來比較好接近的目標了。

　　「哥哥想吃什麼？」時夏的聲音瞬間恢復了平時的輕快，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他湊近玻璃櫃，鼻尖幾乎要貼上去，「巧克力千層看起來不錯，啊，還有抹茶捲！」

　　方寤看著他側臉的輪廓，睫毛在咖啡廳的燈光下投出細小的陰影。這個比自己小三歲的男孩，什麼時候長得這麼……有存在感了？

　　他忽然想起學生論壇上那些關於時夏的帖子：「李時夏今天又拒絕了學姐」、「籃球賽後有女生送水被婉拒」、「有人看到李時夏和一個男生走得很近，那是誰？」

　　最後那個帖子方寤點進去過，裡面有張模糊的照片，是時夏搭著一個人的肩膀走進校門的背影。

　　他自己認得出來，那是他。下面的留言五花八門：「就普通朋友吧」、「可是李時夏對其他朋友沒這麼黏欸」、「聽說是他鄰居，從小一起長大的」、「該不會是……」、「樓上別亂說，李時夏只是人好」

　　方寤關掉了頁面，沒再看下去。

　　「哥哥？」時夏轉過頭，眼睛亮晶晶的，「發呆？」

　　「……抹茶捲吧。」方寤隨手指了一個。

　　「好！那我要巧克力千層，再加一杯冰美式。」時夏雀躍地走向櫃檯點餐，背影挺拔，步伐輕快。方寤看著他，忽然想起小時候的時夏。

　　那個總是跟在他身後，奶聲奶氣叫著「哥哥」的小豆丁。

　　幼兒園時，時夏被其他孩子搶了玩具，會哭著跑來找他；小學時，時夏不擅長數學，會抱著作業本來他家，兩個人趴在客廳地板上一起算題；國中時，時夏開始抽高，聲音變了，但還是會每天等他一起上學，即使方寤總是沉默。

　　是什麼時候開始，變成時夏在保護他了？

　　「兩位這邊請！」服務生的聲音打斷思緒。他們被帶到靠窗的雙人座，時夏很自然地坐在方寤對面，但椅子拉得很近，膝蓋幾乎要碰到。

　　蛋糕和咖啡很快送上來。時夏挖了一大口巧克力千層塞進嘴裡，滿足地瞇起眼。「好吃！哥哥嚐嚐看？」他說著就把自己的叉子遞過來，上面還沾著一點奶油。

　　方寤頓了頓，低頭咬下。甜膩的巧克力味在口中化開。「……嗯。」

　　「對吧！」時夏笑得更開了，然後很自然地用同一支叉子繼續吃自己的蛋糕。方寤看著那支叉子，耳根有點熱。

　　「剛才，」方寤猶豫著開口，「謝謝你。」

　　時夏動作一頓，抬眼看他。「謝什麼？」

　　「幫我擋掉那個女生。」

　　「喔，那個啊。」時夏聳聳肩，語氣輕鬆，但眼神卻很認真，「我不喜歡有人隨便接近哥哥。尤其是那種一看就是衝著臉來的。」

　　方寤低頭戳著自己的抹茶捲。「你也經常被搭訕啊。」

　　「那不一樣，」時夏說，聲音低了幾分，「我拒絕就好了。但哥哥你……你總是不會拒絕人，就算心裡不願意，也會因為怕尷尬而勉強自己答應。我看過好幾次了。」

　　方寤愣住了。他以為自己隱藏得很好。

　　「國中的時候，有次校外教學，隔壁班女生要跟你合照，你明明不想，但還是僵著臉拍了。還有高一時，有個學姐要借你的筆記，你其實還沒整理完，卻說『好』，然後熬夜趕工。」時夏數著，每一件都記得清清楚楚，「所以現在有我在，我不會讓那種事發生。」

　　「你怎麼……」方寤喉嚨發緊。

　　「因為我一直看著哥哥啊。」時夏說得理所當然，又挖了一口蛋糕，「從小到大都是。」

　　咖啡廳的冷氣似乎變得更冷了，但方寤裹著時夏的夾克，只覺得全身都在發熱。他低頭猛吃抹茶捲，試圖掩飾自己突然加速的心跳。

　　沉默了幾分鐘，時夏忽然開口：「對了，哥哥明天有空嗎？」

　　「……應該有。怎麼了？」

　　「云壇，我同學，你記得嗎？那個頭髮很捲、戴眼鏡的，他組了個樂團，明天在學校的社團大樓有小型演出，邀我去看。」時夏用叉子劃著盤子上的巧克力醬，「哥哥要不要一起？云壇說可以帶朋友。」

　　方寤對「人多的地方」本能地抗拒，但看到時夏期待的眼神，拒絕的話卡在喉嚨裡。「……幾點？」

　　「下午三點！不會很久的，大概一個小時而已。」時夏往前傾，手肘撐在桌上，「結束後我們可以去吃那家新開的拉麵店，我請客！」

　　這種讓人無法拒絕的攻勢。

　　「……好吧。」

　　「耶！太好了！」時夏開心地晃了晃身子，椅子發出輕微的嘎吱聲，「那明天兩點半我去你家找你，我們一起過去。」

　　方寤點點頭，心裡已經開始為明天要面對一群陌生人做心理建設。但看著時夏燦爛的笑容，那份焦慮似乎減輕了些。

　　吃完蛋糕，時夏搶著付了帳。「說好我請的！」他堅持，把信用卡遞給櫃檯。

　　走出咖啡廳，傍晚的風吹散了午後的悶熱。時夏伸了個懶腰，手臂舉高時T恤下擺拉起，露出一截精瘦的腰腹。方寤迅速移開視線。

　　「送哥哥回家吧？」時夏放下手，很自然地又來牽方寤。

　　「不用了，很近，我自己……」

　　「要啦要啦，天快黑了。」時夏握緊他的手，力道溫和但不容掙脫，「而且我想跟哥哥多待一會兒。」

　　於是他們又並肩走在一起，手牽著手，像小時候那樣。只是現在時夏的手比他大了，能完全包覆他的手掌。方寤試著忽略掌心傳來的溫度，但心跳卻不聽話地出賣他。

　　快到方寤家巷口時，他們遇到了兩個人，李時夏的弟弟李時玟，以及一個沒見過的女生。時玟比時夏小兩歲，長相和哥哥有七分像，但氣質更俏皮些。他身邊的女生挽著他的手臂，看起來很親密。

　　「哥。」時玟點頭打招呼，目光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又平靜地移開。

　　「時玟！這位是……？」時夏挑眉，露出促狹的笑。

　　「佐見余子，我女朋友。」時玟簡短介紹，女生甜甜地笑了，說「你們好」。

　　方寤想抽回手，但時夏握得更緊了。「你好啊！我是時夏，這是我好朋友方寤。」他大方地介紹，好像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寒暄了幾句，時玟說他們要去看電影，便先離開了。走遠幾步後，方寤隱約聽到佐見余子小聲問：「你哥和那個男生……？」

　　「別多問。」時玟的聲音淡淡的。

　　方寤突然覺得很尷尬。時夏卻似乎完全不在意，還哼起了歌。

　　「哥哥，」在方寤家門口，時夏終於鬆開手，卻又湊近了些，「明天別忘了喔。」

　　「……嗯。」

　　「那，晚安。」時夏笑著後退兩步，揮了揮手，然後轉身跑回隔壁自己家。他的背影在路燈下拉出長長的影子，充滿了年輕的活力。

　　方寤站在門口，直到時夏關上門，才緩緩轉身進屋。媽媽正在客廳看電視，見他回來，隨口問：「和時夏玩得開心嗎？」

　　「……嗯。」

　　「那孩子真是，從小就黏你。」方媽笑著搖頭，「對了，他媽媽剛才又送了一些水果過來，我放冰箱了，你明天帶一些回宿舍吧。」

　　方寤應了一聲，上樓回到自己房間。他脫下時夏的夾克，猶豫了一下，沒有掛進衣櫃，而是搭在椅背上。夾克上有淡淡的洗衣精香味，混著一點時夏身上特有的、像陽光曬過草地的氣息。

　　他躺到床上，拿起手機，發現有一則新訊息。

　　［時夏：哥哥，今天很開心～晚安！(๑´ㅂ`๑)］

　　後面還附了一張貼圖，是隻抱著愛心睡覺的小狗。

　　方寤盯著螢幕看了很久，手指在回覆框上徘徊，最後只打了一個「晚安」傳出去。

　　然後時夏回了一個「❤️」的表情。

　　方寤把手機扔到一旁，用被子蒙住頭。腦海裡卻不斷重播今天的畫面：時夏擋在他面前的背影、時夏笑著餵他吃蛋糕的樣子、時夏握著他的手走路的溫度。

　　還有那句「因為我一直看著哥哥啊」。

　　「該死……」方寤喃喃自語，把臉埋進枕頭裡。

　　算了。他把時夏的外套和衣服一起丟進洗衣機，洗澡去了。

　　十分鐘後，他穿着一件大白T出來。方寤滾上床，拿起筆電開始打論文。

　　「這……」他看著題目，「如何輔導同性戀學生」……？什麼題目，超難寫，張教授什麼都想的到。

　　他不知道的是，李時夏正抱著枕頭在床上滾來滾去，手機螢幕亮著，顯示著他和方寤的對話紀錄。最上面是一張他偷拍的照片，下午在咖啡廳，方寤低頭吃蛋糕時，側臉被窗外陽光鍍上一層柔光的模樣。

　　時夏把照片設成手機桌布，然後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笑出聲。

　　「哥哥真的好可愛……」

　　窗外，月亮悄悄爬上枝頭，溫柔地照亮了兩扇相對的窗。

　　第二天下午兩點半，李時夏準時出現在方寤家門口，穿著簡單的白T恤和牛仔褲，頭髮看起來整理過，微長的髮梢在耳後翹起一個好看的弧度。

　　「哥哥準備好了嗎？」他眼睛亮晶晶地問。

　　方寤點點頭，背上背包。媽媽從廚房探出頭：「玩得開心啊！時夏，晚上要不要來家裡吃飯？」

　　「好呀！謝謝阿姨！」時夏笑得燦爛。

　　去學校的路上，時夏一直說著云壇的樂團的事。「他們玩後搖的，有點吵，但云壇電子吉他彈得真的很好……啊，對了，他之前還問我是不是喜歡哥哥。」

　　方寤腳下一絆，差點摔倒。

　　「什、什麼？」

　　「就隨口聊到的，」時夏若無其事地說，手卻悄悄握緊了背包帶子，「他說我提到哥哥的頻率太高了，高到不正常。」

　　方寤不知道該回應什麼，只能沉默。

　　「我跟他說，關你屁事。」時夏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然後他就閉嘴了。」

　　他們走進校園，社團大樓已經能聽到隱約的音樂聲和歡呼。方寤開始感到熟悉的焦慮，人群、噪音、陌生的環境。他下意識放慢腳步。

　　時夏察覺到了，回頭看他，然後很自然地牽起他的手。

　　「哥哥，跟著我就好。」

　　他的手溫暖而乾燥，握得很穩。方寤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演出在地下室的Live House舉行，空間不大，但擠了至少五十個人。云壇在台上看到他們，朝時夏揮了揮手，目光在他們交握的手上多停留了一秒，然後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

　　音樂響起，確實有點吵。方寤不太懂後搖，只覺得鼓聲震得胸口發麻。時夏卻聽得很投入，跟著節奏輕輕點頭，握著方寤的手卻一直沒放開。

　　中場休息時，云壇跳下台朝他們走來。「來了啊！」他拍拍時夏的肩，然後看向方寤，「這位就是傳說中的『哥哥』？久仰久仰，時夏一天要提你八百次。」

　　方寤尷尬地點頭：「你好。」

　　「別緊張，我不吃人。」云壇笑起來很爽朗，「時夏，幫我去買幾瓶水，大家都渴了。」

　　「行吧，」時夏鬆開方寤的手，「哥哥在這裡等我，別亂跑。」

　　他擠過人群去買水，留下方寤和云壇。音樂暫停，空間裡充滿交談聲，方寤又開始感到不自在。

　　「那個，」云翰忽然開口，「我們下周日要去遊樂園，來嗎？」

　　方寤全身僵住。

　　「時夏也會去，還有务夢。」云壇看著他。

　　方寤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欸……好……？」方寤喉嚨乾澀。

　　「太好了。」云壇說。

　　這時時夏抱著幾瓶水回來了。「在聊什麼？」他問，眼神在兩人之間游移。

　　「沒什麼，誇你哥哥好看，問他要不要去遊樂園，他說好。」云壇接過水，笑著說。

　　「這樣啊。」

　　演出繼續，但方寤已經聽不進任何音樂了。

　　「哥哥？」時夏湊近他耳邊，溫熱的氣息拂過耳廓，「不舒服嗎？你臉色好白。」

　　方寤搖頭，下意識往時夏身邊靠了靠。時夏愣了一下，然後眼睛微微睜大，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揚。

　　他伸出手，輕輕環住方寤的肩膀。

　　「快結束了，再忍耐一下。」他低聲說，聲音裡有壓抑不住的喜悅。

　　方寤沒有躲開。

　　演出結束後，人群開始散去。時夏和云壇道別，拉著方寤走出社團大樓。傍晚的風吹來，帶著夏末的涼意。

　　「哥哥，拉麵店就在前面，我們……」時夏話說到一半，忽然頓住。

　　方寤順著他的視線看去，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是昨天咖啡廳那個女孩。她身邊還有幾個朋友，正朝他們走來。

　　「嘿，又見面了！」女孩笑著打招呼，目光直接落在方寤身上，「昨天沒加到IG，今天總可以了吧？我真的只是想交個朋友，沒別的意思。」

　　她拿出手機，眼神期待。她的朋友們在旁邊竊竊私語，笑著看向方寤。

　　方寤感到熟悉的焦慮湧上來，他想後退，想躲開，但這次，他沒有僵住。他深吸一口氣，正要開口。

　　「他說了不加。」

　　李時夏的聲音響起，比昨天更冷，更堅定。他往前一步，完全擋在方寤面前，身高優勢讓他可以俯視那個女孩。

　　「昨天說得還不夠清楚嗎？他不願意。」

　　女孩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你又不是他，怎麼知道他願不願意？」

　　「我知道。」時夏說，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氣場，「因為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他。他不喜歡被陌生人打擾，不喜歡被迫社交，不喜歡你們這種『只是交個朋友』的藉口。所以請你離開，現在。」

　　空氣凝固了幾秒。女孩的朋友拉了拉她，小聲說：「算了啦，走吧……」

　　女孩咬了咬唇，最後瞪了時夏一眼，轉身離開了。

　　時夏站在原地，肩膀微微起伏。方寤看著他的背影，忽然發現這個總是笑著的男孩，生氣的時候原來這麼有壓迫感。

　　「時夏。」方寤輕聲叫他的名字。

　　時夏轉過身，臉上的冰冷瞬間融化，換上擔憂的表情。「哥哥，你沒事吧？她沒嚇到你吧？」

　　方寤搖頭。他看著時夏的眼睛，那裡面盛滿了毫不掩飾的關心、保護欲，還有一些更深沉、更熾熱的東西。

　　方寤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懷疑時夏也能聽到。但他沒有移開視線，反而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時夏，」他開口，聲音有些顫抖，但很清晰，「我……我有話想跟你說。」

　　時夏愣住了，眼睛微微睜大。「……什麼話？」

　　方寤張了張嘴，卻發現勇氣在最後關頭潰散。他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拉麵店還開著嗎？我餓了。」

　　沉默。

　　然後他聽到時夏輕輕的笑聲。「開著。走吧，哥哥。」

　　時夏伸出手，這次沒有牽他的手，而是輕輕握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很溫柔，像是怕碰碎什麼珍貴的東西。

　　他們並肩走向拉麵店，夕陽把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方寤看著地上他們融合的影子，忽然覺得，也許有些話不用急著說出口。

　　也許就這樣，一步一步，慢慢來。

　　反正時夏會一直在他身邊。一直。

　　「哥哥。」「明天也見面吧。」「……好。」

　　夕陽西下，兩個影子靠得很近，彷彿永遠不會分開。

　　而有些心意，早在時光裡生根發芽，只待破土而出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