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方寤剛從超市提著兩大袋生活用品走出來，九月的午後陽光依然毒辣，他瞇起眼睛，正要往家裡的方向走，就聽見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哥哥！等一下！」
　　　方寤不用回頭就知道是誰。那聲音清亮中帶著一點少年的軟糯，只有李時夏會這樣叫他。雖然他們根本沒有血緣關係，只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鄰居。
　　　李時夏小跑過來，額頭上沁著細汗。夏日陽光落在他微捲的黑髮上，睫毛在臉頰投下細碎的陰影，那張臉漂亮得有點過分，方寤常常覺得這小子不去當明星真是浪費基因。
　　　方寤停下腳步：「怎麼了？」
　　　李時夏喘了口氣，指了指方寤手裡的袋子：「我媽包了餃子，讓我拿一些給你。你手上東西這麼多，我幫你提回去吧。」
　　　「沒關係，我也不是提不動。」方寤側身避開李時夏伸過來的手。
　　　「哥哥～～」李時夏拖長聲音，那語氣讓方寤頭皮發麻，「你就讓我幫個忙嘛，不然我媽又要念我，說我見你提重物都不幫忙。」
　　　方寤最後還是把其中一個袋子遞過去：「好吧，拿去。」
　　　李時夏接過袋子，嘴角揚起得逞的笑意。兩人並肩走在回租屋處的路上，樹蔭間灑下斑駁光影，夏末的蟬鳴聲嘶力竭。
　　　「你媽怎麼突然包餃子？」方寤隨口問。
　　　「她說你一個人和媽媽在家，肯定吃不好。」李時夏說，「還讓我問你週末要不要來家裡吃飯。」
　　　方寤沉默了幾秒。李時夏的媽媽鄭思琪一直對他很好，自從他父母分居後，他跟著媽媽方樂搬到現在這個社區，隔壁的李家就成了他們母子最常往來的鄰居。鄭思琪總是擔心方寤沒人照顧，時不時就會塞吃的給他。
　　　「再看吧，週末我會回家。」方寤說。
　　　「哦。」李時夏應了一聲，然後像是想起什麼，「對了，哥哥，你們系上那個林鑫，最近是不是又找你麻煩？」
　　　方寤眉頭皺起來：「你怎麼知道？」
　　　「云壇告訴我的。他說之前找你們學校學姐時，路過，剛好看到林鑫在實驗室故意把你的報告弄濕。」
　　　「……」方寤低咒一聲，「那傢伙就是個神經病，從國小開始就看我各種不順眼。」
　　　「要不要我去跟他說說？」李時夏問，語氣認真。
　　　方寤瞥了他一眼：「你去說？打他一頓？你連架都沒打過吧。」
　　　「我可以跟他講道理啊。」李時夏不服氣地說。
　　　「跟那種人講道理？」方寤嗤笑，「算了，我懶得跟他計較，反正再兩年就畢業了，眼不見為淨。」
　　　話雖這麼說，但方寤心裡其實煩得很。林鑫家境好，在系上有點勢力，從國小第一次做分組報告起就處處針對方寤。
　　　方寤一直不明白自己哪裡得罪他了，只能歸咎於八字不合。
　　　兩人走到租屋處樓下，方寤接回李時夏手上的袋子：「謝了。」
　　　李時夏從背包裡拿出一個保鮮盒遞過去，卻沒有馬上鬆手：「哥哥，你還沒回答我，週末要不要一起吃飯？」
　　　方寤看著李時夏那雙眼睛。琥珀色的，在陽光下像是透明的蜂蜜，突然覺得有點窒息。他別開視線：「再看吧。」
　　　「那如果你沒回家，你就來我家吃飯，好不好？」李時夏不放棄。
　　　「……好啦。」方寤轉身上樓。
　　　李時夏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間，嘴角的笑意慢慢淡去。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點開和云壇的對話框。
　　　［（你）：云壇，幫我多注意林鑫，如果他再找方寤麻煩，馬上告訴我。］
　　　訊息發出去後，李時夏抬頭看向方寤家裡的窗戶，眼神暗了暗。
　　　他不會讓任何人欺負方寤。
　　　絕對不會。
　　　週五下午，方寤被系隊抓去參加一場友誼賽。他本來不想去，但隊長以「缺一個人就打不成」為由硬是把他拖到體育館。
　　　一到場邊，方寤就想掉頭走人。
　　　「幹，林鑫為什麼在這裡？」他低聲問隊長。
　　　隊長一臉尷尬：「呃，他們系隊人也缺，所以就合在一起打了……」
　　　方寤咒罵一聲，正要轉身離開，就聽見林鑫那令人厭惡的聲音響起：「哎喲，方寤你來啦？我還以為你不敢來了呢。」
　　　方寤回頭，看見林鑫穿著球衣走過來，臉上掛著那副慣有的嘲諷笑容。林鑫身邊跟著幾個常跟他混在一起的男生，全都用不懷好意的眼神看著方寤。
　　　「我有什麼好不敢的？」方寤冷冷地說。
　　　「那就好，我還怕你因為上次的事記恨我呢。」林鑫笑得燦爛，「那真的是意外，我不是故意的。」
　　　「是不是意外你自己心裡清楚。」方寤說完就走向休息區，懶得再跟他廢話。
　　　比賽開始後，方寤很快發現事情不對勁。只要他拿到球，林鑫那幫人就會特別針對他，防守動作大到幾乎犯規，裁判卻像是瞎了一樣視而不見。
　　　方寤又一次被撞倒在地，膝蓋擦過地板，火辣辣地疼。
　　　「抱歉抱歉，沒收住力道。」撞他的那個男生毫無誠意地道了個歉。
　　　方寤從地上爬起來，看到林鑫在遠處對他露出得意的笑。他知道這一切都是故意的，林鑫就是想讓他在所有人面前出醜。
　　　中場休息時，方寤坐在長椅上喘氣，膝蓋上的傷口還在滲血。隊長遞給他一瓶水，小聲說：「方寤，要不你下半場別上了？」
　　　「為什麼不上？」方寤咬牙，「我偏要上，看他能把我怎麼樣。」
　　　「可是他們明顯就是衝著你來的……」
　　　「那就來啊。」方寤狠狠灌了一口水，「誰怕誰。」
　　　下半場開始五分鐘後，方寤終於爆發了。當林鑫又一次故意伸腳絆他，害他差點摔倒時，方寤轉身就推了林鑫一把。
　　　「你他媽的有完沒完！」
　　　林鑫踉蹌了一下，隨即站穩，臉上的笑容消失了：「怎麼？玩不起啊？」
　　　「玩你媽！」方寤衝上前，被隊友趕緊拉住。
　　　裁判吹哨，給了方寤一個技術犯規。場邊開始騷動，方寤聽見有人竊竊私語，內容不外乎是：「林鑫是故意的吧。」「不愧是他，找那麼多人弄方寤……」。
　　　就在這時，體育館門口傳來一陣騷動。方寤轉頭看去，瞬間僵住了。
　　　李時夏站在那裡，臉色鐵青。他身邊跟著云壇，兩人都穿著便服，顯然是臨時趕過來的。
　　　「哥哥！」李時夏快步走過來，無視場上所有人詭異的目光，直接蹲下來檢查方寤膝蓋上的傷口，「你受傷了？」
　　　「你怎麼進來的？」方寤尷尬地想抽回腳，卻被李時夏緊緊抓住。
　　　「云壇又來找學姐，學姐在看比賽，剛好，所以就告訴我了。」李時夏抬頭看了方寤一眼，那眼神裡有擔心，還有某種方寤看不懂的情緒，「別打了，我們去醫務室。」
　　　「比賽還沒結束……」
　　　「我說別打了。」李時夏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他扶著方寤站起來，轉頭看向林鑫，眼神冷得像冰，「林鑫學長，玩籃球就好好玩，別搞這些小動作。」
　　　林鑫挑眉：「你說什麼？我聽不懂。」
　　　「你聽得懂。」李時夏說，「再有下次，我不會就這樣算了。」
　　　說完，他不顧方寤的抗議，半強迫地扶著人離開體育館。場邊的竊竊私語聲更大了。
　　　方寤覺得臉頰發燙，一半是尷尬，一半是說不清道不明的慌亂。
　　　走出體育館後，方寤甩開李時夏的手：「我自己能走！」
　　　李時夏停下腳步，看著方寤：「哥哥，你為什麼不告訴我林鑫一直找你麻煩？而且，一說到他，你就很躁。」
　　　「告訴你有什麼用？」方寤煩躁地抓了抓頭髮，「別鬧了。」
　　　「我不能看著你被欺負。」李時夏的聲音低下來。
　　　「我不需要你保……」方寤脫口而出，話一出口就後悔了，因為他看見李時夏的表情瞬間黯淡下去。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最後李時夏輕聲說：「先去醫務室處理傷口吧。」
　　　去醫務室的路上，兩人都沒說話。方寤偷偷瞥了李時夏一眼，少年側臉緊繃，嘴唇抿成一條直線。方寤心裡湧起一股罪惡感，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當然知道李時夏是為他好，可是……
　　　可是什麼呢？方寤自己也說不清楚。他只覺得李時夏對他的關心越來越超過普通鄰居的範圍，那種密不透風的在意讓他感到窒息，卻又該死地貪戀。
　　　醫務室的護士幫方寤消毒上藥後，叮囑他這幾天不要劇烈運動。離開醫務室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我送你回去。」李時夏說。
　　　「不用，我自己……」
　　　「我送你。」李時夏打斷他，語氣堅持。方寤嘆了口氣，妥協了。
　　　兩人並肩走在校園裡，路燈一盞盞亮起，在柏油路上投下昏黃的光暈。走了一段路後，李時夏忽然開口：「哥哥，你還記得小時候有一次我從樹上摔下來嗎？」
　　　方寤愣了一下：「怎麼突然提這個？」
　　　「因為那時候是你背我去醫院的。」李時夏說，「我腳踝扭傷了走不動，你二話不說就背起我，一路跑到醫院，汗流浹背的。」
　　　方寤想起來了。那是國中的時候，李時夏爬樹摘芒果，結果腳滑摔下來。方寤那時候雖然嘴上罵他笨，卻還是緊張地背起他往醫院衝。
　　　「那麼久以前的事。」方寤說。
　　　「從那時候起……不，或許更早，我就決定要對你好。」李時夏停下腳步，轉頭看向方寤，路燈的光落在他眼裡，閃爍著某種堅定的東西，「你保護我，我也要保護你，這不是很公平嗎？」
　　　方寤心跳漏了一拍，他避開李時夏的視線。
　　　他快步往前走，不敢讓李時夏看見自己發燙的臉頰。
　　　這小子什麼時候學會說這種話了？
　　　籃球賽事件過後，林鑫消停了一陣子。方寤樂得清靜，專心準備即將到來的期中報告。
　　　週三下午，他在圖書館查資料時，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李時夏傳來的訊息。
　　　［時夏：哥哥，晚上一起吃飯嗎？我知道一家新開的拉麵店。］
　　　方寤正要回覆，就聽見有人在他對面坐下。他抬頭，看見一個有點眼熟的女生，好像叫务夢，是學校蠻出名的混混。
　　　「方寤，你在忙嗎？」务夢問，臉頰微微泛紅。
　　　「還好，有事嗎？」方寤禮貌性地回應。
　　　「那個……我想問你，週六晚上有沒有空？」务夢說，「學校附近新開了一家電影院，我想請你去看電影……」
　　　方寤愣住了。這是在約他？
　　　「呃，我……」方寤腦子一片空白，不知道該怎麼回應。他對务夢完全沒那個意思，甚至有點討厭他，但直接拒絕又怕傷人。
　　　就在這時，一隻手忽然搭上方寤的肩膀。他嚇了一跳，轉頭看見李時夏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後，臉上掛著燦爛的笑容。
　　　「哥哥，原來你在這裡，我找你很久了。」李時夏說著，自然地拉開方寤旁邊的椅子坐下，然後才注意到务夢，「這位是？」
　　　她顯然也嚇到了：「我、我是方寤的同學……」
　　　「哦，你好。」李時夏笑得更燦爛了，但那笑意卻沒到達眼底，「不好意思打擾你們說話，但我找哥哥有急事。」
　　　「什麼急事？」方寤茫然地問。
　　　「你忘了嗎？我們約好今天下午要去看你媽媽的。」李時夏說，「阿姨說煮了你愛吃的菜，讓我們早點過去。」
　　　方寤更茫然了。什麼時候說了？他怎麼不知道？
　　　但务夢臉色已經變了：「這樣啊……那我就不打擾了。方寤，剛才的事……當我沒說吧。」
　　　她匆匆收拾東西離開，背影有點狼狽。方寤看著她離開，心裡鬆了口氣的同時又有點愧疚。
　　　「你怎麼說謊。」方寤轉頭看李時夏。
　　　「我說謊了嗎？」李時夏無辜地眨眨眼，「阿姨確實叫我們週末回去吃飯啊，我只是把時間說錯了而已。」
　　　「你明明就是故意的。」方寤沒好氣地說，「還有，你怎麼知道我在圖書館？」
　　　「云壇又看見你了。」李時夏說，然後收起笑容，表情認真起來，「哥哥，你不會真的要跟她去看電影吧？」
　　　「關你什麼……」方寤莫名其妙。
　　　「當然關我的事。」李時夏搶著說，語氣理所當然，「你要是交女朋友了，就不會有時間理我了。」
　　　方寤被這話噎住了。他看著李時夏，少年臉上那副「你要是敢答應我就鬧給你看」的表情，讓他又是好氣又是好笑。
　　　「你幾歲了？還怕沒人陪你玩？」方寤笑。
　　　「我不是要你陪我玩。」李時夏的聲音低了下來，「我只是……不想你被搶走。」
　　　圖書館安靜的角落裡，這句話顯得格外清晰。方寤覺得自己的心跳又開始不對勁了，他慌亂地收拾東西：「我要回去了……」
　　　「那晚上一起吃拉麵？」李時夏追問。
　　　「……好啦。」方寤妥協了，反正他也確實餓了。
　　　離開圖書館時，方寤忍不住想，李時夏剛才那個舉動……該不會……
　　　這個想法讓他渾身不自在。李時夏是他從小看著長大的鄰居弟弟，他怎麼可以有這種的想法？
　　　一定是最近太累了，方寤對自己說。
　　　拉麵店裡人聲鼎沸，熱氣蒸騰。方寤和李時夏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各擺著一碗熱騰騰的豚骨拉麵。
　　　「所以你真的對那個她沒意思？」李時夏一邊攪拌麵條一邊問。
　　　「沒有。」方寤笑，「你問第三遍了。」
　　　「那就好。」李時夏滿意地點點頭，夾起一塊叉燒放到方寤碗裡，「這個給你，我不愛吃。」
　　　方寤看著碗裡多出來的叉燒，心情複雜。李時夏從小就這樣，會把自己喜歡的東西分給他，理由千奇百怪：「我吃飽了」「這個味道我不喜歡」「買太多了吃不完」。
　　　一開始方寤還會推辭，後來就習慣了。習慣真是可怕的東西，他現在甚至會下意識地把李時夏不愛吃的蔥挑到自己碗裡。
　　　「對了，你弟最近怎麼樣？」方寤轉移話題。李時夏有個弟弟叫李時玟，是個讓人頭痛的小子。
　　　「別提了。」李時夏翻個白眼，「他最近交了個女朋友後，越來越怪。」
　　　「不過……佐見余子，這名字真特別。」
　　　「嗯，日本人吧，好像。而且，」李時夏皺眉，「我也說不上來，反正時玟跟她在一起後變了很多，整天神神秘秘的。」
　　　吃完麵後，兩人散步回家。夜晚的風帶點涼意，吹散了白天的燥熱。走到方寤住家樓下時，李時夏忽然說：「哥哥，我能不能上去坐一下？」
　　　「這麼晚了……」
　　　「拜託嘛。」李時夏又用那種讓人無法拒絕的眼神看著他，「我渴了，想喝點水。」
　　　方寤嘆了口氣：「好吧，只能坐一下，我媽媽今天和朋友出去，我明天早八。」
　　　「好。」李時夏開心地笑了。
　　　方寤家是一間小套房，簡單乾淨，但東西不多，看起來有點冷清。李時夏進門後很自然地脫鞋擺好，走到小冰箱前拿出兩瓶水，一瓶遞給方寤。
　　　「你對我家比我還熟。」方寤接過水，在沙發上坐下。
　　　「因為我以前常來啊。」李時夏在他旁邊坐下，兩人靠得很近，近到方寤能聞到他身上洗髮精的味道，淡淡的茉莉香。
　　　房間裡安靜下來，只剩下空調運轉的低鳴聲。方寤覺得有點尷尬，打開電視隨便轉了個頻道。
　　　「哥哥。」李時夏忽然開口。
　　　「嗯？」
　　　「如果……我是說如果，」李時夏的聲音很輕，「我做了什麼讓你生氣的事，你會原諒我嗎？」
　　　方寤轉頭看他：「那要看是什麼事。你殺人放火了？」
　　　「不是那種。」李時夏笑了，但笑容有點勉強，「是……更嚴重的事。」
　　　方寤覺得今晚的李時夏怪怪的：「你到底想說什麼？」
　　　「沒什麼。」李時夏搖搖頭，然後很自然地靠上方寤的肩膀，「借我靠一下，有點累。」
　　　方寤身體僵住了。李時夏的頭髮蹭著他的頸側，溫熱的呼吸噴在他的皮膚上，激起一陣顫慄。他想推開他，卻發現自己動不了。
　　　太奇怪了，這一切都太奇怪了。
　　　「李時夏……」方寤的聲音有點乾澀。
　　　「嗯？」
　　　「我們這樣……不太正常。」方寤終於說出口。
　　　李時夏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睛直直看著他：「哪裡不正常？」
　　　「兩個男生，這樣靠在一起……」
　　　「為什麼不行？」李時夏問，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因為我們都是男生？」
　　　方寤被問住了。是啊，為什麼不行？朋友之間這樣很正常吧？可是……
　　　「因為我們不是親兄弟。」方寤說。
　　　「所以呢？」李時夏的眼神變得深沉，「不是親兄弟就不能親近嗎？哥哥，你討厭我碰你嗎？」
　　　方寤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他不討厭，該死的就是因為他不討厭，所以才覺得可怕。
　　　「我不討厭。」最後他還是說了實話，「但是……」
　　　「沒有但是。」李時夏打斷他，然後做了一件讓方寤腦子徹底空白的事。他湊上前，輕輕吻了方寤的臉頰。
　　　那個吻很輕，很快，快到方寤以為是自己的幻覺。但臉頰上殘留的溫熱觸感告訴他，這是真的。
　　　「你……」方寤震驚地看著李時夏。
　　　時間在這一刻凝固了。方寤的大腦完全停止運轉，他只能呆呆地看著李時夏，看著那雙他從小看到大的眼睛裡，閃爍著他從未見過的光芒。
　　　「你……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方寤終於找回聲音。
　　　方寤猛地站起來，退後兩步，拉開和李時夏的距離：「你……我們都是男的，而且我是你哥哥……！」
　　　「你不是我哥哥！」李時夏也站起來，聲音第一次帶上激動，「我們沒有血緣關係！方寤，你看清楚，我是李時夏！」
　　　「別說了！」方寤摀住耳朵，「今天就當什麼都沒發生，你回去吧，我要睡了。」
　　　李時夏看著他，眼裡的光芒一點點黯淡下去。最後他輕聲說：「好，我回去。」
　　　他走到門邊，回頭看了方寤最後一眼：「晚安，哥哥。」
　　　門關上了。
　　　方寤跌坐在沙發上，手還在微微發抖。臉頰上被吻過的地方像是燒起來一樣，燙得他心慌。
　　　●
　　　那晚之後，方寤整整躲了李時夏三天。
　　　他關掉手機，不去常去的餐廳，連門都不太敢出，所以直接回宿舍，就怕碰到李時夏。他需要時間消化這件事，需要空間思考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
　　　然而逃避解決不了問題。第四天下午，當方寤終於鼓起勇氣去超市買泡麵時，在宿舍區的便利商店門口被堵個正著。
　　　「哥哥。」李時夏站在他面前，看起來這幾天也沒睡好。
　　　「……嗨。」方寤乾巴巴地打招呼，視線四處亂飄，就是不敢看李時夏。
　　　「你這幾天為什麼躲我？」李時夏直接問。
　　　「我沒有……」
　　　「你有。」李時夏打斷他，「我每天都去你樓下等，你房間的燈晚上都沒亮過，你根本不在公寓。回宿舍了？」
　　　方寤被戳穿，有點惱羞成怒：「我去哪裡關你什麼事……」
　　　「當然關我的事。」李時夏上前一步，方寤下意識後退，背撞上便利商店的玻璃門，「我擔心你，你知不知道？」
　　　「我……」方寤壓低聲音，怕引起路人注意，「李時夏，我們不能這樣，這不對……」
　　　「哪裡不對？」李時夏的眼神又出現了那種讓方寤心慌的執著，「就這樣而已……有錯嗎？」
　　　「但我們都是男的。」
　　　「所以呢？」李時夏問，「法律規定了男生不能喜歡男生嗎？道德譴責男生不能喜歡男生嗎？哥哥，你討厭我嗎？因為我是男生，所以我的喜歡讓你覺得噁心嗎？」
　　　「喜、喜歡……？」
　　　一連串的問題砸得方寤頭暈目眩。他看著李時夏，少年眼裡的痛苦和期待像兩把刀，一刀刀劃在他心上。
　　　他不討厭李時夏，從來沒有。甚至當李時夏吻他的時候，他心裡湧起的不是噁心，而是……
　　　而是什麼呢？方寤不敢想。
　　　「我不討厭你。」他終於說，「但我不能……我們不能……」
　　　「為什麼不能？」李時夏的聲音軟下來，帶著哀求的意味，「哥哥，給我一個機會，好嗎？我不會逼你，我們可以慢慢來，從朋友開始……」
　　　「我們本來就是朋友。」方寤困難，「為什麼要把事情搞成這樣？」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因為他看見李時夏的臉瞬間蒼白。
　　　「原來對你來說，這只是『把事情搞成這樣』。」李時夏苦笑，「我明白了。」
　　　他後退兩步，拉開和方寤的距離：「抱歉，打擾你了。」
　　　說完他轉身就走，背影單薄得像隨時會碎掉。方寤下意識想追上去，腳卻像被釘在地上，動彈不得。
　　　他看著李時夏消失在轉角，胸口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痛。
　　　他傷害了李時夏，這個認知讓方寤幾乎窒息。
　　　那天晚上，方寤做了個夢。夢裡他回到小時候，李時夏從樹上摔下來，他背著他往醫院跑。小小的李時夏趴在他背上，哭著說：「哥哥，我好痛。」
　　　方寤說：「別怕，哥哥在。」
　　　然後場景一轉，他變成現在的李時夏，背上是現在的自己。李時夏說：「哥哥，我好痛。」
　　　方寤想說「別怕，哥哥在」，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他只能看著李時夏背著他跑啊跑，汗水從少年額頭滴落，掉在他臉上，溫熱得像眼淚。
　　　方寤醒來時，枕頭濕了一片。
　　　他坐起來，看著窗外微亮的天色，心裡空蕩蕩的。
　　　他到底該怎麼辦？
　　　週末，方寤還是回家了。他本來想找藉口推掉，可媽媽方樂在電話裡的聲音聽起來很累，說好久沒見到他了，想看看他。
　　　方寤心軟了，答應回去。
　　　到家時是下午三點，方樂正在廚房忙著。方寤放下背包走過去：「媽，我回來了。」
　　　「小寤！」方樂轉身，臉上露出笑容，「怎麼瘦了？是不是又沒好好吃飯？」
　　　「哪有。」方寤笑著走進廚房，「我來幫忙。」
　　　母子倆在廚房裡一邊準備晚餐一邊閒聊，氣氛溫馨。方寤享受著這難得的平靜時刻，暫時把李時夏的事拋到腦後。
　　　「對了，時夏最近怎麼樣？」方樂忽然問，「我好久沒看到他了，上次他媽媽還說他最近好像心情不好。」
　　　方寤切菜的動作頓了一下：「……還好吧，可能課業壓力大。」
　　　「你們吵架了？」方樂敏銳地察覺到兒子的不對勁。
　　　「沒有，怎麼會。」方寤勉強笑笑，「媽你別亂猜。」
　　　方樂看了他一眼，沒再追問，但眼神裡帶著擔憂。
　　　晚餐準備得差不多時，門鈴響了。方寤去開門，看見門外站著的人時，整個人僵住了。
　　　李時夏拎著一袋水果站在那裡，看見方寤也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復自然：「阿姨叫我來吃飯。」
　　　「……進來吧。」方寤側身讓開。
　　　李時夏進門後，方樂熱情地招呼他：「時夏來啦！快坐快坐，馬上就可以吃飯了。」
　　　「謝謝阿姨。」李時夏乖巧地說，看著方樂，感覺阿姨變得有些蒼老，白髮也多了一些。他把水果遞過去，「這是我媽讓我帶來的。」
　　　「哎唷，太客氣了。」方樂接過水果，轉身進廚房前對兩個年輕人說，「你們先聊，我再炒個菜就好。」
　　　客廳裡只剩下方寤和李時夏兩人，氣氛瞬間尷尬起來。
　　　「你……」方寤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詞窮。
　　　「我媽叫我來的。」李時夏先開口，語氣平淡，「我不知道你也在。」
　　　「嗯。」方寤應了一聲，在沙發上坐下，離李時夏遠遠的。
　　　李時夏看了他一眼，眼神暗了暗，但也沒說什麼。
　　　接下來的晚餐時間，方樂一直在說話，努力調節氣氛。方寤和李時夏則各懷心事，吃得心不在焉。
　　　「小寤，幫媽媽去樓下便利店買瓶醬油，我忘記買了。」飯後，方樂說。
　　　方寤知道這是媽媽想支開他，大概是有話想單獨跟李時夏說。他點點頭，起身出門。
　　　下樓後，方寤沒有直接去便利店，而是繞到社區的中庭花園，坐在長椅上點了根菸。他實在很少抽菸，只有特別煩的時候才會來一根。
　　　夜晚的花園很安靜，遠處傳來電視聲和小孩的笑鬧聲。方寤看著煙霧在空氣中緩緩上升，腦子裡亂糟糟的。
　　　李時夏喜歡他嗎？
　　　還是那只是比喻？
　　　可怕的是，他發現自己對李時夏的感情也不是單純的兄弟情。
　　　那天李時夏吻他的時候，他除了震驚，還有一絲悸動。
　　　這個認知讓方寤感到恐懼。他活了二十年，從來沒想過自己可能會喜歡男生，更沒想過對象會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鄰居弟弟。
　　　「哥哥。」
　　　方寤嚇了一跳，抬頭看見李時夏站在他面前。少年穿著簡單的大白T恤和牛仔褲，路燈的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單薄的身影。
　　　「你怎麼來了？」方寤下意識想把菸熄掉。
　　　「阿姨讓我來找你，說你怎麼去那麼久。」李時夏在他旁邊坐下，「你抽菸？」
　　　「偶爾。」方寤把菸按熄在旁邊的垃圾桶上。
　　　兩人又陷入沉默。過了一會兒，李時夏輕聲說：「哥哥，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