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透過美髮院大片落地玻璃灑進來，空氣裡飄著淡淡的髮品香氣與熱風的溫度。梓潼坐在寬大的皮質美髮椅上，身上圍著深灰色的剪髮圍巾，長髮被設計師一層層解開，像綢緞一樣垂落在肩後。

浩宇坐在一旁的等候區，單手支著下巴，目光透過鏡子的反射，安靜地落在她身上。

設計師是個約莫四十歲、打扮精緻的女人，手勢俐落地梳著她的長髮，對著鏡子裡的她微笑：「小姐的頭髮保養得挺好，今天想怎麼做？」

梓潼歪著頭，從鏡子裡看向浩宇，像是在問他意見。

浩宇沒說話，只是微微揚了揚下巴，示意她自己決定。

「那就……稍微挽起來吧，不要太老氣，要有一點鬆鬆的那種。」梓潼轉頭對設計師說，手指比劃著，「後面可以留幾縷放下來嗎？看起來比較溫柔。」

「當然可以。」設計師笑著點頭，拿起梳子和夾子開始動作。

美髮院裡放著輕柔的爵士樂，偶爾夾雜吹風機的低鳴。梓潼從鏡子裡偷偷看了浩宇一眼，他正低頭滑手機，但視線似乎總在她抬頭的瞬間就抬起來，與她在鏡中對上。他沒笑，眼神卻很專注，像是在確認她每一個細微的表情。

「哥，你一直盯著我看幹嘛？」她忍不住彎起嘴角，語氣帶著小小的撒嬌。

「看妳會不會坐不住。」他語氣平淡，嘴角卻微微上揚。

「我才不會呢。」梓潼哼了一聲，讓設計師繼續擺弄她的頭髮。

造型的過程比想像中久。設計師先替她上了捲，再用電棒一束束夾出弧度，最後仔細地挽成一個鬆散的髻，幾縷碎髮垂在耳側，微微捲曲著貼在頸邊。她對著鏡子左看右看，伸手碰了碰鬢角的弧度，眼睛亮晶晶的。

「好看嗎？」她問，卻不是問設計師，而是問鏡子裡的那個他。

浩宇放下手機，站起身走過來，站在她椅側。他低頭看著鏡中的她，視線從她挽起的髮髻、露出的白皙頸線，一路滑到她微微泛紅的耳垂，過了幾秒才開口：「好看。」

簡單兩個字，卻讓梓潼的嘴角翹得壓不下來。

設計師在一旁幫她拆下圍巾，笑道：「底子好，怎麼做都好看。」她順手遞過一面小鏡子，讓梓潼看後面的髮型。梓潼接過鏡子，轉頭看了看後腦勺的弧度，滿意地點頭：「好漂亮，謝謝妳。」

浩宇從口袋掏出皮夾，遞出信用卡結帳。梓潼從椅子上跳下來，在原地轉了一圈，長髮的碎縷輕輕揚起，她伸手摸了摸後腦的髮髻，又低頭看了看身上的便裝，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抬頭：「哥，禮服在你那邊嗎？」

「嗯。」浩宇接過設計師遞回的卡與簽單收進皮夾，「換好再過去。」

梓潼點頭，拎起一旁的禮服袋往更衣室走去。臨走前她回頭看了他一眼，眼裡帶著藏不住的期待。

更衣室的簾幕拉上，過了一會兒又拉開。梓潼走出來時，身上已經是那件香檳粉的改良式旗袍禮服。她的長髮被挽成鬆髻，露出纖細的頸線與肩窩，水滴形鏤空處的珍珠貼著肌膚，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她頭上戴著那枚同色系的蝴蝶結髮飾，整個人像從畫裡走出來一樣。

浩宇的視線在她身上停了很久。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頭扯了扯裙擺，又抬頭看他：「怎麼了……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他聲音有些啞，頓了頓才補了一句，「走吧。」

他伸出手，梓潼笑著把指尖放進他掌心。他收攏手指，牽著她走出美髮院。

銀白跑車停在門口，浩宇替她拉開副駕駛座車門，梓潼提著裙擺小心地坐進去，他俯身幫她繫好安全帶，視線在她頸側停了一瞬，才關上車門繞到駕駛座。

引擎低鳴，跑車滑出停車場，匯入午後的車流。車內安靜，梓潼靠在椅背上，指尖輕輕撫過髮飾上的蝴蝶結，唇角帶著淡淡的笑意。窗外的街景往後掠去，前方的天祥國際飯店在夕陽下泛著金色的光。

浩宇側頭看了她一眼，她正低頭把玩著髮飾，長睫低垂，側臉被光線勾勒出柔和的輪廓。他收回視線，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油門踩深了些。

車子在天祥國際飯店門口停穩，浩宇下車繞到另一側，打開了副駕駛車門，伸手接過梓潼的手。她提著裙擺踩上地面，仰頭看著面前氣派的飯店大門，深吸了一口氣。

浩宇把車鑰匙拋給泊車小弟，另一手自然地攬住她的腰，帶著她往宴會廳的方向走去。梓潼的指尖輕輕撫過髮飾，腳步跟著他的節奏，走進那片燈火通明的會場。

宴會廳內燈光柔和，水晶吊燈折射出細碎的光點，將整片大理石地面染成一層暖金色。悠揚的弦樂如流水般淌過人群，空氣裡混著香檳的氣泡感與鮮花的甜香，衣香賓影間，賓客們三五成群地談笑。

梓潼挽著浩宇的手臂，大眼睛好奇地四處張望。她第一次參加這種場合，看什麼都新鮮——侍者托盤上晶瑩剔透的酒杯、角落裡垂著流蘇的深藍色窗簾、女士們頸間閃爍的珠寶，每一樣都讓她忍不住多看一眼。

浩宇放慢了步伐配合著她，微微側過頭，附在她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低沉聲音說：「待會如果有人敬酒，妳不用喝，點頭就好。有人遞名片，接過來說聲謝謝就行，不用多聊。」

「嗯。」梓潼乖乖點頭，又仰頭看他，「那你呢？」

「我來應付。」他語氣平淡，視線掃過會場，像是在確認有哪些面孔值得留意，「妳只要站在我旁邊，笑一笑就好。」

梓潼彎起嘴角，正要說什麼，不遠處一個由五六位中年商賈組成的圈子似乎注意到了浩宇。幾人交換了一下眼神，隨即面帶笑容地一同迎了過來。

「顧少，好久不見！沒想到今天能在這碰到您！」為首的男子熱情地伸出手，西裝筆挺，笑容滿面，「上次在華泰的飯局您沒來，大夥兒都念叨著呢。」

其餘幾人紛紛跟著自我介紹，全是與顧氏集團有著深度合作的供應商與高層。名字一個接一個拋過來，浩宇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下意識伸手將梓潼攬在身側，冷淡地應對著幾人的攀談，腳步微挪，便打算尋個藉口帶梓潼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梓潼察覺到了浩宇的意圖，也看出了這幾位廠商對顧家事業的重要性。她輕輕捏了捏浩宇握著她的手掌，湊近他小聲道：「哥，你先跟他們聊聊，我去那邊餐點區吃點東西等你，沒事的。」

浩宇低頭看著她，眼中帶著疑慮：「妳可以嗎？」

「就在那邊呀，很近的，你一抬頭就能看到我。」梓潼指了指十幾步開外、擺滿精緻點心的長桌，對他甜甜地笑了一下。

浩宇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那個位置確實視野開闊，毫無遮擋。他沉吟片刻，最終點了點頭：「別走遠，我很快過去。」

「知道啦。」梓潼鬆開手，踩著輕快的腳步走向餐點區。

浩宇收回視線，神色重新恢復了平常的冷酷與從容，與為首的男子握了握手，語氣平淡：「張總，幸會。」

「令尊令堂今天沒來嗎？」張總笑著問，視線不經意地往餐點區的方向飄了一下，「剛才那位是……」

「舍妹。」浩宇語氣淡淡，沒有多解釋的意思，端起侍者遞來的酒杯輕抿一口，「張總最近的案子談得如何？」

他三兩句話便把話題從梓潼身上帶開，心不在焉地應付著面前幾位廠商的寒暄與恭維。幾分鐘後，他眼角餘光下意識地掃向餐點區——梓潼正夾了一小塊蛋糕，此時一名穿著制服的侍者端著托盤優雅地經過，詢問後，梓潼順手拿了一杯飲料。

她站在長桌旁，香檳粉的旗袍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鬆鬆挽起的髮髻露出纖細的頸線，蝴蝶結髮飾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浩宇確認好梓潼安全無虞且仍在視線內，心中稍定，重新將心思放回眼前的應酬上，以極快的手段切割了幾人的話題。

「顧少，聽聞顧氏最近在東區那塊地有動作？」有人試探性地問。

「還在評估。」浩宇答得簡短。

「顧少年輕有為，將來顧氏的擔子遲早要落在您肩上啊。」另一人笑著奉承。

浩宇沒接話，只是舉了舉杯，神色冷淡。幾人話題又繞回了生意場上的瑣事，浩宇偶爾應一兩句，更多時候只是聽著，每隔一段時間便瞟向梓潼的方向確認。

大約十分鐘後。

「諸位，我還有事，失陪了。」浩宇冷淡地打斷了對方的長篇大論，將酒杯擱在路過的侍者托盤上，不再給任何人糾纏的機會，徑直轉過身。

他抬眼看向不遠處的餐點區——

原本梓潼站著的位置只剩下幾盤擺放整齊的甜點，那杯明顯只喝了幾口的蘋果汁，正被孤零零地放在大理石檯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