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把話劇方案交上去的時候,班主任很滿意。節目定了一個原創校園劇,講兩個死對頭被迫合作,最後和解的故事。沈硯看著劇本大綱,覺得班主任在內涵他。但他沒吭聲。
排練安排在每天放學後。第一次排練,沈硯到得最早。他坐在空教室裡翻劇本,把台詞用鉛筆標了停頓和重音。他習慣什麼都做到最好,哪怕這只是一個校慶節目。門被推開,陸遲走進來,手裡拎著兩瓶水。他把其中一瓶放在沈硯桌上,自己坐到對面。
“你來這麼早?”
“嗯。”
“台詞背了嗎?”
“背了。”
“那你先來一遍。”
沈硯站起來。他演的角色叫周敘,一個嘴硬心軟的優等生。他讀第一句台詞的時候還有點僵,但讀到第三句就進入了狀態。陸遲靠在椅背上聽,一句話沒說。等沈硯讀完,他點了點頭。
“挺好。”
沈硯等著他的下一句,比如「但是」,比如「不過」。但陸遲沒再說什麼,只是翻開自己的劇本,開始對台詞。沈硯站在那裡,手裡捏著劇本邊角。他覺得有點不自在。
排練到一半,陳越和趙一鳴來了。陳越是道具組的,負責搬東西,趙一鳴是來圍觀的。兩人一進門就開始嘴碎。陳越說周敘這個角色太裝了,趙一鳴說你懂什麼這叫傲嬌,兩人你一句我一句,最後被林晚一手一個拎了出去。沈硯看著他們鬧,嘴角動了一下。他立刻抿住。
陸遲在對面翻劇本,好像什麼都沒看見。
第二次排練,沈硯發現自己的劇本裡多了一些東西。他翻開一看,每一句台詞旁邊都標了情緒提示。字很醜,是陸遲的。有的寫「這裡可以慢一點」,有的寫「這句你上次讀得很好」,最後一頁夾了一張紙條:「如果不喜歡,當我沒寫。」
沈硯把那張紙條看了兩遍,然後把劇本合上。排練的時候,他按照陸遲的提示調整了兩句。陸遲聽出來了,但什麼都沒說,只是在對完戲之後,把一瓶擰鬆了蓋子的水推到他面前。沈硯接過去喝了一口。檸檬味。他已經不意外了。
第三次排練,出了事。
排到第三幕,周敘跟死對頭吵架,對方說了一句「你哭什麼哭,有什麼好哭的」。沈硯讀到這句台詞的時候,聲音突然卡住了。他站在那裡,手裡握著劇本,眼眶開始發熱。他知道這只是演戲,他知道這只是台詞,但他控制不住。眼淚湧上來的時候,他來不及轉身。教室裡有七八個人,全都看見了。
空氣安靜了三秒。
“啪”的一聲,陸遲把劇本摔在桌上。他站起來,聲音很冷:“誰寫的台詞?”
負責編劇的同學縮了縮脖子:“我、我覺得這裡衝突比較強……”
“改了。”
“可是——”
“我說改了。”陸遲的語氣不容置疑,“這場戲刪掉,換一個衝突點。放學之前給我新版本。”
教室裡沒人敢說話。沈硯低著頭,使勁抹了一把臉。他轉身要走,陸遲叫住他:“沈硯。”
他沒回頭。
“下一場是雙人戲,你先留下對台詞。其他人先走。”
其他人陸陸續續出去了。趙一鳴走在最後,回頭看了一眼,然後把門帶上了。教室裡只剩他們兩個。沈硯站在窗邊,背對著陸遲。他的肩膀還在微微發抖,眼淚已經停了,但眼眶還是紅的。他等著陸遲開口。等他說「你怎麼又哭了」,等他說「你至於嗎」,等他笑。
但陸遲什麼都沒說。
他走到沈硯旁邊,隔著半步的距離,也靠在窗台上。窗外是操場,有幾個學生在跑步,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兩個人就這麼站著,誰也沒看誰。
過了很久,陸遲說:“那個編劇,我明天讓他跟你道歉。”
“不用。”
“他台詞寫得不好。”
“跟你沒關係。”
“跟我有關係。”陸遲的聲音很平,“是我負責這個節目。有人讓你難受,就是我的問題。”
沈硯側過頭看了他一眼。陸遲的側臉在夕陽裡顯得很柔和,睫毛很長,下頜線卻很硬。他的校服外套拉鍊拉到了頂,下巴微微縮在領口裡。沈硯突然發現,陸遲其實沒有他記憶裡那麼可惡。
這個念頭讓他慌了。
“我沒難受。”他硬邦邦地說。
陸遲轉頭看他。兩個人的距離很近,近到沈硯能看見陸遲眼睛裡的自己。他的眼眶還紅著,鼻尖也是紅的,看起來很狼狽。他下意識想退,但陸遲先一步移開了視線。
“嗯。”陸遲說,“你只是眼睛進東西了。”
沈硯愣住了。
這是林晚的台詞。每次他哭,林晚都說「你眼睛進東西了」。陸遲怎麼會知道?他來不及問,陸遲已經走回桌邊,拿起劇本。
“繼續排練吧。第四幕。”
沈硯站在原地,看著陸遲的背影。陸遲翻著劇本,手指在某頁上停了下來。那頁的邊角有點皺,像是被人反覆翻過。沈硯走過去,坐下,翻開自己的劇本。
第四幕是和解戲。周敘和死對頭終於坐下來,把話說開。台詞寫得很直白,幾乎不像兩個高中男生會說的話。沈硯讀第一句的時候還有點彆扭,但讀到第二句,他發現陸遲在看他。
那眼神很認真。跟他夢裡的一樣。
沈硯的台詞卡在喉嚨裡。他低下頭,看著劇本上陸遲寫的那行小字:「這句你上次讀得很好。」他深吸一口氣,把台詞讀完了。陸遲接下一句。
排練結束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沈硯收拾書包,發現陸遲站在門口等他。
“一起走?”
“不順路。”
“我送你。”
“不用。”
陸遲沒再堅持。他看著沈硯背起書包走出教室,在門口停了一下。沈硯回頭看了他一眼,很快,不到一秒。
“明天幾點排練?”
“放學後,老時間。”
“嗯。”
沈硯走了。陸遲站在空教室裡,看著門口的方向。趙一鳴從走廊盡頭探出頭:“遲哥,走了。”
陸遲走過去。經過趙一鳴身邊的時候,趙一鳴說:“你剛才摔劇本那一下,帥爆了。”
“閉嘴。”
“真的,硯哥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陸遲停下腳步。他想了想,說:“他看我的眼神一直都一樣。討厭。”
“今天是討厭加別的。”趙一鳴推了推眼鏡,很篤定,“我看出來了。”
陸遲沒接話。他走出教學樓,冷風吹過來,他把外套拉鍊拉到最高。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是陳越的訊息:「林晚說她明天要跟我一組搬道具,她是不是想整我?」
陸遲回了兩個字:「活該。」
他把手機收回口袋,摸到了那顆檸檬糖。他拿出來,看了看,又放回去了。沈硯今天沒哭第二次。進步。但陸遲寧願他哭。因為他哭的時候,至少是卸下防備的。而他今天看陸遲的那一眼,防備更重了。
陸遲把手插進口袋,走進夜色裡。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跟沈硯剛才在窗邊的影子一樣,一個向左,一個向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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