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一直覺得,自己上輩子大概是條擰不緊的水龍頭。
不然沒法解釋,為什麼他一個十七歲的高二男生,會被一道數學題氣哭。
“沈硯,你怎麼了?”
同桌林晚壓低聲音,遞過來一張紙巾。她的視線飛快掃過沈硯的桌面,那張草稿紙上被圓規尖戳了好幾個洞,最後一行解題步驟寫到一半,筆跡明顯發抖。
沈硯把臉埋在臂彎裡,聲音悶悶的:“沒事。眼睛進東西了。”
“你每次說眼睛進東西,都是哭。”林晚毫不留情地拆穿他。
沈硯沒抬頭,只伸出右手,準確地從她手裡抽走紙巾,胡亂按在臉上。他的耳尖紅得快要滴血。
後排傳來一聲憋不住的悶笑,緊接著是椅腳摩擦地面的聲音。沈硯不用抬頭都知道是誰。陸遲。那個從高一開始就跟他不對盤的混蛋。每次他倒楣,陸遲永遠在場;每次他出醜,陸遲永遠會笑。
“班長,你別管他。”陸遲的聲音從斜後方飄過來,帶著懶洋洋的笑意,“沈硯這是定期排水,跟高壓鍋一個原理。”
“你閉嘴。”沈硯終於抬頭,眼眶通紅,鼻尖也紅,一張臉因為羞恥和憤怒漲得發燙。他長得清秀,眉眼冷冽,偏偏天生一張薄情的嘴,說話比誰都狠。可此刻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半點狠勁都看不出來。
陸遲靠在椅背上,校服拉鍊拉到胸口,露出手腕上黑色的護腕。他歪著頭看沈硯,嘴角微微揚起,那雙眼睛黑沉沉的,像在看什麼有趣的風景。
“我說錯了?”陸遲挑眉,“那你告訴我,你剛才哭什麼?”
“我沒哭。”
“你紙巾都濕透了。”
“陸遲你煩不煩?”
“煩。”陸遲笑了一下,“但你哭起來——”
他沒說完。上課鈴響了。
沈硯轉過身,用力抹了一把臉。林晚在旁邊小聲說:“你別理他,他有病。”
沈硯沒說話。他低著頭,手指捏緊那張濕透的紙巾,指節發白。
他討厭陸遲。
從高一開學第三天就討厭。
那天他因為被老師冤枉作弊,情緒一激動,眼淚當著全班的面掉了下來。他明明考了年級第一,明明那些題他都會做,明明他拼命忍了,可眼淚就是止不住。全班安靜得可怕,他聽見有人小聲說“至於嗎”,他聽見有人笑。然後他聽見陳越的聲音,從教室門口傳進來——
“娘娘腔啊?”
那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扎進他最脆弱的地方。
他抬起頭,順著聲音看過去。陸遲站在陳越旁邊。
陸遲在笑。
沈硯當時什麼都沒說。他擦掉眼淚,把卷子正面朝上放好,然後低頭繼續做題。他的手在發抖,但他把下一道大題完整地寫完了。從那天起,他再也沒有在學校哭過。
——起碼他拼命忍住了每一次。
沈硯的淚失禁是病。他媽帶他看過醫生,醫生說是情緒性淚腺分泌過度,跟鼻腔黏膜和淚腺神經反射有關,不算罕見,也沒法治。簡單來說,他一激動,不管是生氣、委屈、緊張還是高興,眼淚都會不受控制地流下來。
他爸說:“男孩子哭什麼哭,忍忍就過去了。”
他媽說:“別往心裡去,長大就好了。”
可沈硯知道,忍不了。他試過掐自己、咬嘴唇、在腦子裡背圓周率小數點後一百位,通通沒用。眼淚說來就來,跟忠誠的叛徒一樣,越不想被人看見,越流得洶湧。
所以他學會了兩件事:第一,不在別人面前激動;第二,誰看見他哭,他就恨誰。
陸遲兩樣都佔了。
下課後,沈硯去走廊盡頭的飲水機接水。他低著頭走得很快,不想遇見任何人。結果轉角處,一個人影迎面撞上來,他的水杯飛出去,滾燙的熱水潑了他一手。
“嘶——”
他疼得倒抽一口氣,眼淚瞬間湧上來。
不是因為疼。是因為燙。是因為他今天已經夠倒楣了。是因為他現在站在走廊中間,手背紅了一片,而對面那個撞他的人——是陸遲。
陸遲手裡也拿著杯子,但他反應快,退了一步,只濺到幾滴。他低頭看了看沈硯的手背,眉頭皺了一下。
“你走路不長眼?”
“你才不長眼。”沈硯咬著牙,聲音發顫。
陸遲看著他。沈硯的眼眶又紅了,眼淚在裡面打轉,拚命忍著不掉下來。他的手背確實紅了,白皙的皮膚上一片刺眼的紅痕,看起來比實際嚴重。
陸遲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笑了。
不是那種大聲的嘲笑,而是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像是看到什麼讓人心情很好的東西。他伸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紙巾,遞過去。
“擦擦。”
沈硯看著那包紙巾,又看著陸遲臉上的笑。他覺得自己像被扒光了扔在人群裡。
“不用。”他推開陸遲的手,聲音很冷,“我自己有。”
他轉身就走,步子很快,快到差點又撞到人。手背上的燙傷在刺痛,眼淚終於還是掉了一滴,砸在校服袖口上,無聲無息。
他沒看見身後的陸遲。
陸遲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被推開的手。紙巾包裝上印著檸檬圖案,是他特意買的。沈硯喜歡檸檬糖,他觀察了很久。他把紙巾收回口袋,又從另一邊口袋裡摸出一顆檸檬糖,看了看,重新放回去。
“遲哥。”陳越從教室裡探出頭,“你站那幹嘛?上課了。”
陸遲沒回頭:“你上次喊他娘娘腔的事,我還沒跟你算完。”
陳越縮了縮脖子:“我錯了還不行嗎?我都道歉了。”
“你跟他道歉了嗎?”
“我……”陳越啞了,“他不得更討厭我啊。”
“那就別提了。”陸遲的聲音很平,“但他再哭一次,我揍你一次。”
他走回教室,經過沈硯的座位。沈硯正低著頭寫題,左手手背貼著一張濕紙巾,右手握筆,筆尖壓得很重。他的睫毛還是濕的,鼻尖微紅,嘴唇抿成一條線。
陸遲看了他一眼,然後移開視線。
他坐回自己的位置,翻開課本,一個字都看不進去。前座的趙一鳴轉過頭,小聲說:“遲哥,你剛才在走廊跟沈硯說什麼了?他回來臉超臭。”
“沒說什麼。”
“你別老惹他。”趙一鳴推了推眼鏡,“他已經夠討厭你了。”
陸遲沒說話。他低頭看著課本,手指無意識地在空白處寫了兩個字。寫完又用筆劃掉。但筆跡太用力,紙上留下了淺淺的痕跡。
沈硯。
他合上書,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討厭我。
——也好。
——總比看不見我好。
放學後,沈硯一個人留在教室裡做值日。林晚本來要幫他,被他拒絕了。他不想讓任何人看見他左手手背上的燙傷,也不想讓任何人看出他心情不好。
他擦完黑板,去倒垃圾。回來的時候,教室裡多了一個人。
陸遲坐在他的座位上,手裡拿著一支筆。
“你幹嘛?”沈硯站在門口,書包帶子捏得死緊。
陸遲轉過頭,看了他一眼,然後把手裡的筆放在桌上:“你的筆掉地上了,我幫你撿。”
沈硯走過去,拿起筆。確實是他的,那支黑色中性筆。他檢查了一下,筆帽沒摔壞,筆芯也沒斷。
“謝了。”他語氣生硬,“你可以走了。”
陸遲站起來。他比沈硯高半個頭,站近了很有壓迫感。沈硯下意識退了一步。
陸遲看著他,忽然說:“你的手,塗藥了嗎?”
沈硯愣了一下,把左手往身後藏:“關你什麼事。”
“我看看。”
“不給看。”
陸遲沒再堅持。他從口袋裡掏出一管藥膏,放在沈硯桌上。
“新的。沒拆過。”他說,“你愛用不用。”
然後他走了。
沈硯站在空蕩蕩的教室裡,看著桌上那管藥膏。包裝上印著小小的檸檬圖案,跟下午那包紙巾一模一樣。
他拿起來,想扔進垃圾桶。
手舉到一半,停住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左手,手背上的紅痕已經變成暗紅色,碰一下還是疼。他擰開藥膏,擠了一點塗上去。涼涼的,很舒服。
他把藥膏放進書包夾層。
然後他告訴自己:只是因為不用白不用。
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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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話:僅此而已~
感謝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