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第二天到教室的時候,發現自己桌上多了一盒牛奶。
盒裝的,常溫的,檸檬味的。旁邊壓著一張便利貼,上面寫了兩個字:「喝了。」
字很醜。像雞爪蘸了墨水在紙上爬。
沈硯把那張便利貼翻來覆去看了三遍,然後面無表情地把它揉成一團,連同牛奶一起扔進了教室後面的垃圾桶。
“誰放的?”林晚剛進門,剛好看到他扔東西。
“不知道。”
“那你扔了幹嘛?”
“我不喝來路不明的東西。”
林晚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但她走到自己座位的時候,回頭朝陸遲的方向瞥了一下。陸遲正趴在桌上,臉埋在臂彎裡,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裝睡。他的校服外套隨意搭在椅背上,袖子垂下來,幾乎要碰到地面。
第一節是英語課。沈硯翻開課本,強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他左手手背上的燙傷已經好多了,昨晚塗了藥膏,今天早上起來只剩一點淡淡的紅。那管藥膏還在他書包夾層裡。他沒扔。他告訴自己,是因為藥膏還沒用完,扔了浪費。絕對不是因為別的。
下課後,沈硯去廁所。回來的路上被陳越堵住了。
陳越站在走廊中間,雙手插兜,表情彆扭。他比沈硯高半個頭,體育生的體格,往那一站就像堵牆。沈硯停下腳步,下意識攥緊了拳頭。
“幹嘛?”
“那個……”陳越撓了撓後腦勺,眼睛看向別處,“高一那事,我——”
“讓開。”
“不是,你聽我說完——”
“我說讓開。”
沈硯的聲音不大,但冷得嚇人。走廊上已經有幾個同學放慢腳步,偷偷往這邊看。沈硯討厭被圍觀。他的眼眶又開始發熱了,該死的。
“陳越,你堵在這幹嘛?”
林晚從人群後面擠出來,手裡抱著一疊作業本。她看了陳越一眼,眼神像刀子。
“我找他道歉——”
“道什麼歉?你高一喊完那句話,人跑了,現在高二下學期都快結束了,你想起來道歉了?”林晚把作業本往陳越懷裡一塞,“讓開,好狗不擋道。”
“林晚你——”
“我什麼我?作業幫我發了,將功補過。”
陳越被她懟得說不出話,最後抱著那疊作業本灰溜溜地走了。沈硯站在原地,眼眶還是紅了。他低著頭,快步走回教室,坐回座位上,把臉埋進臂彎裡。
林晚跟進來,在他旁邊坐下,什麼也沒說,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後背。
“我沒哭。”沈硯悶悶地說。
“嗯。你眼睛進東西了。”
“……對。”
“要不要紙巾?”
“不要。”
“那你把頭抬起來,英語老師看你半天了。”
沈硯猛地抬頭。英語老師站在講台上,正微笑著看他。全班鴉雀無聲。
“沈硯同學,”老師推了推眼鏡,“來,把這段課文讀一下。”
沈硯站起來。他深吸一口氣,低頭看著課本。他的手還在抖,但聲音是穩的。他讀得很好,發音標準,語調自然。讀完坐下,他才發現自己後背全是冷汗。
後排,陸遲靠在椅背上,一隻手轉著筆,眼睛看著黑板。但他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午休的時候,趙一鳴抱著他的小本子湊到陸遲旁邊。
“遲哥,我跟你說個事。”
“說。”
“你早上是不是放了牛奶在沈硯桌上?”
陸遲轉筆的手停了一下。
“我看見了。”趙一鳴壓低聲音,“你來得比誰都早,放了牛奶就走。結果沈硯一來就扔了。”
“你話這麼多。”
“我這不是替你著急嗎!”趙一鳴推了推眼鏡,“你喜歡人家你就說啊,你天天惹他生氣,他怎麼可能喜歡你?”
陸遲沒說話。他把筆放下,翻開課本,但視線停在某一頁上,遲遲沒有動。
“而且,”趙一鳴又湊近了一點,“你昨天在走廊撞到他,把他手燙了,他回來的時候眼睛紅紅的。你明明心疼得要死,嘴上還笑他。”
“我沒有笑他。”
“你笑了。我看見了。”
陸遲沉默了一會,說:“我笑,是因為他當時——算了。你別管了。”
趙一鳴看他不肯說,嘆了口氣,翻開自己的小本子,寫了一行字。陸遲瞟了一眼,隱約看見幾個關鍵詞:「牛奶被扔」「走廊燙傷」「遲哥完了」。
“你寫什麼呢?”
“班級觀察日誌。”趙一鳴理直氣壯地合上本子,“我是班級的記憶。”
“你閒得慌。”
“你懂什麼,這叫文獻價值。”
下午體育課,男生跑八百米。沈硯成績好,體育一般。他站在起跑線上,臉色發白。林晚在旁邊給他加油,他點點頭,沒說話。
哨聲響了。
沈硯跑在隊伍中段,前面是陳越和幾個體育生,後面是趙一鳴。陸遲跑在最前面,步伐輕鬆,校服被風吹得鼓起來。
跑到第二圈,沈硯開始喘。他討厭跑步。他討厭出汗。他討厭心臟快要跳出來的感覺。他更討厭的是,他知道自己跑完之後,眼眶一定會紅。不是因為想哭,是生理反應。他試過各種辦法,都沒用。只要運動強度上去,眼淚就會自動分泌。
他加快了腳步。
不是為了成績。是為了早點跑完,早點找個沒人的地方擦眼睛。
他跑過終點線的時候,第五名。他低著頭往前走,想直接去洗手間。結果剛走出幾步,就被人攔住了。陸遲站在跑道邊,手裡拿著一瓶水,遞過來。
“喝。”
沈硯看著他。陸遲額頭上全是汗,劉海濕了一半,貼在額角。他的呼吸還沒平復,胸口起伏著,但眼神很穩。
沈硯的眼眶果然紅了。他拼命忍,但眼淚還是在眼睛裡打轉。他咬著牙,側過頭,不想讓陸遲看見。
“不用。”他推開陸遲的手。
這一次陸遲沒讓他推開。他直接把水瓶塞進沈硯手裡,然後轉身走了。走得很快,快到沈硯來不及反應。
沈硯站在跑道邊,手裡握著那瓶水。水瓶是常溫的,擰開喝了一口。檸檬味。
他愣住了。
“沈硯!”林晚跑過來,“你沒事吧?你眼睛——”
“沒事。”沈硯把水瓶蓋好,塞進校服口袋裡,“走吧,回教室。”
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陸遲已經走到操場另一邊,跟陳越和趙一鳴站在一起。趙一鳴在說什麼,陸遲低著頭聽,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沈硯轉回頭。
他口袋裡那瓶水,沉甸甸的。
他告訴自己:只是因為跑完步渴了。
僅此而已。
放學後,沈硯去車棚取自行車。他掏出鑰匙開鎖,發現車筐裡多了一個東西。
一張紙條。折得整整齊齊,壓在車筐底部。
他打開紙條,上面只寫了一句話:
「藥膏每天塗兩次,別偷懶。」
沒有署名。但字很醜。跟早上那張便利貼一模一樣。
沈硯捏著紙條站在車棚裡,旁邊的同學來來往往,沒人注意他。他把紙條折好,放進校服口袋。然後他跨上自行車,騎出校門。
騎到半路,他停下來,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紙條,又看了一遍。
“……字真醜。”
他把紙條放回口袋,重新騎上車。
風從耳邊吹過去,有點涼。他的嘴角動了一下,但立刻抿緊了。
他告訴自己:只是因為風太大,吹得嘴角抽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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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話:嘿嘿
感謝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