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政檔案中心沒有想像中的地下門禁。
它位在市府聯合辦公區後棟，入口旁放著除濕機，玻璃門上貼著紙本調閱需提前申請。陳柏青用正式案件協查函取得會談，眾人仍在一樓等了四十分鐘，直到一名穿灰色襯衫的男人抱著兩冊移交目錄走出電梯。
「趙文達，現任檔案管理科主管。」他把證件放到桌面，先確認每一個人的名字與調閱範圍，「你們要查的是哪一批？」
梁子謙將母項編號推過去。「2014災後整併原件。」
趙文達翻頁的手停了一下，幅度很小，仍被林曦雨看見。他沒有問他們從哪裡得到編號，只把目錄闔上。「這個名稱不在現行公開索引。你們如果是從其他文件反查，請先列出來源，我才能判斷是否涉及個資與醫療資料。」
他的反應不像想趕人，更像先替一批看不見的人把門關好。謝庭蘭把遮除姓名的三十七份附件表交給他，說明他們只查文件生命史，不要求查看病患內容。趙文達逐頁核對，最後指著「災後」兩字。
「你們認為是哪一場災？」
「目前不能確認。」葉龍浩回答，「所以才來找原件。」
趙文達看了他一會兒，起身去倒水。紙杯碰到飲水機托盤時發出短促聲響，他的手沒有抖，水卻差點滿出來。
「十二年前，我是跨局處資料整併的承辦窗口。」他回到座位，「那年很多單位同時更換系統，又碰上大量急件。醫院有重複病例，社政端的安置名冊和戶籍對不上，工程端拿到的地址還是舊門牌。若不先整理，補助發不出去，病人換院後找不到前一段處置，搬走的人也可能被當成仍住在危險區。」
陳柏青問：「有人要求你刪除事故資料？」
「沒有。」趙文達答得很快，「至少我沒收到那種命令。」
他說的整併不是把整箱紙送進碎紙機，而是從互相衝突的版本中選出一份能進入正式系統的答案。姓名差一個字，要決定以戶籍、病歷還是家屬口述為準；同一處地址同時被標成安置點、倉庫與臨時診療站，後續報表只能保留主要用途；沒有案件編號的處置，則必須掛到最接近的既有專案下，否則任何費用都無法核銷。
「聽起來每一步都有必要。」姚采庭說。
「當時確實有。」趙文達沒有因這句話放鬆，「一個人等著領藥，不可能叫他先等我們把三個系統的歷史釐清。有人今晚需要床位，你就得先給那張床一個能被系統接受的理由。」
葉龍浩問：「後來呢？」
趙文達沉默片刻。「後來正式版本越來越完整。資料能查、經費能結、案件能關，大家也開始相信混亂只是系統轉換造成的。我偶爾回頭看早期草稿，反而會覺得那些互相矛盾的原件像錯的。」
「你覺得它們不是錯的？」林曦雨問。
「我不知道。」他把紙杯轉了半圈，「我只知道，最後留下來的版本太合理了。合理到每一件事都能運作，卻沒有人再需要問最初發生了什麼。」
趙文達沒有同意立即開放全部資料。他要求醫療個資由謝庭蘭與姚采庭先界定，住戶名冊只能看欄位與版本變化，任何姓名都不得帶離中心。那不是拖延，而是一套仍然有效的保護程序。葉龍浩接受，並把自己的推測留在門外。
「如果你認為原件可能有問題，為什麼沒有銷毀？」陳柏青問。
趙文達抬眼。「因為檔案工作的本能，不是替最後一個版本證明它永遠正確。」
他說當年整併結束後，紙本原件原應依各單位保存年限分批歸還或銷毀。他在清冊上簽過移交，卻私下把其中一箱列為「關聯未明」，留在中心的暫存區。這不是揭發，也不是勇敢；他只是每次走到銷毀欄前，都想不起自己為什麼如此不安。
「我十二年沒打開它。」趙文達說，「但我每年盤點都確認它還在。」
他帶眾人搭貨梯往地下二層。庫房沒有暗門，只有恆溫設備、移動式檔案櫃與一排排貼得整齊的條碼。趙文達刷卡後，又在紙本進出表填上六個名字和時間，才推開最裡側的櫃架。
箱子比葉龍浩想像的小。牛皮紙板因潮氣留下淺色水痕，封條早已脫膠，側邊的正式標籤被撕掉一半。趙文達蹲下來，沒有立刻碰它。
殘留標籤下面，還黏著一張褪色的紅字便條。
不得再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