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順序若只差一兩天,還可以解釋成補登或系統入帳延遲。
相差三個月就不能只看日期。梁子謙先查風險評估是否曾有未編號草案,再找委員的行事曆、往來信件與版本紀錄。最早一封邀請信寄出時,醫院的隔間工程已完成兩層;第一版報告裡甚至把「施工後可增加之量能」寫成了「本案規劃量能」,像作者從一開始便相信病房尚未動工。
「承辦人可能叫他們照既定答案寫。」陳柏青說。
姚采庭搖頭。「三名委員分屬不同單位,訪談時也沒有用過相同說法。有人記得是急診壅塞,有人以為是人口老化,還有人說主管提醒雨季風險。他們不像串供,比較像每個人都拿到一部分足以說服自己的理由。」
眾人把同樣方法移到學校與排水工程。第二所學校先封閉地下禮堂,兩個月後才完成建物安全鑑定;鑑定理由寫牆面滲水,施工紀錄卻顯示校方最早要求的是增加北側出口。南區抽水站更早換過備援馬達,半年後的預算說明才以設備老化補上汰換依據,而拆下來的舊馬達運轉時數仍低於正常年限。
結果總是先發生,理由再追上來。
陳柏青仍不願立刻把它歸入異常。他花了一天拜訪當年的工務承辦、校務主任與設備採購人員,分別問同一套問題:最初是誰要求、如果當時不做會怎樣、他們親眼看見了什麼。
退休的校務主任記得自己堅持封閉地下禮堂,因為「孩子不該往低處走」;可問到校園是否曾淹水,她很確定沒有。當年的設備採購員則保留一冊工作筆記,裡面寫著「南區不能停」,旁邊沒有機關名稱,也沒有事故編號。他不記得誰說過這句話,只記得那時候若不立刻換馬達,會有很多人出事。
「他們沒有說謊。」回到工作室後,陳柏青把訪談錄音逐一封存,「至少我看不出在說謊。最麻煩的是,他們真的相信後來那套理由。」
林曦雨坐在時間牆前。「人只要失去最早的關聯,就會用現在還能理解的東西解釋自己做過的事。不是有人把一句假話塞進去,而是生活不能一直留著一個沒有理由的決定。」
謝庭蘭提醒她:「這仍然是推論。」
「我知道。」林曦雨拿起筆,在句尾加上問號,「所以要看它是不是每次都往最容易維持日常的方向補。」
梁子謙重新設計比對表,將「決定日期」「執行日期」「理由首次出現日期」分開。若理由早於決定,視為正常流程;若晚於執行,便繼續追查更早的會議、口頭命令與現場風險。表格不是用來宣布超自然現象,而是避免他們把普通的補件也當成證據。
三天後,符合條件的案例從一件增加到三十七件。
這三十七件分屬七個機關,承辦人沒有重複,使用的系統也不完全相同。有人先做工程,有人先搬設備,有人先改校規;幾個月後,每件事才長出一份程序完整的正式理由。那些理由彼此不同,卻都有相同特徵:能解釋今天為什麼保留這個結果,不能解釋當時為什麼突然開始。
葉龍浩把它們暫時標成「因果斷點」。
「只是工作標記。」他在白板旁註明,「不是新能力,也不是我們已經知道的世界規則。它只代表前因和結果目前接不起來。」
姚采庭檢查最後一批附件時,發現醫院報告引用的不是完整名稱,而是一組舊檔號。她原以為只是單位改制前的編碼,輸入檔案目錄後,系統卻跳出「限制調閱」;同一組前綴也出現在學校鑑定、排水站預算與搬遷會勘的附件欄。
梁子謙把三十七份文件的附件代碼拆開排序。格式有新有舊,有些經過系統轉換,末碼卻都能回到同一個母項。它不是祕密計畫名稱,只是市政檔案中心常用的跨單位整併編號。
陳柏青看著檢索結果。「所以原件還在?」
「至少目錄說它們被封存過。」梁子謙回答,「沒有銷毀日期,也沒有移交去向。」
螢幕最下方,三十七條附件關係最後收進同一行灰字:
2014災後整併原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