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個人」指的是誰,賀清源沒有答案。
他同意將工作手冊交由檔案人員做紙張、筆墨與頁序檢驗,也允許葉龍浩保留那一頁的核准影像;但當葉龍浩提出,希望中心協助恢復自己十二年前的記憶時,賀清源直接拒絕。
「你不是說病人有權選擇?」葉龍浩問。
「有權選擇,不等於醫師必須執行一項目前判斷會造成傷害的處置。」賀清源把初次評估摘要推到他面前,「你近來有遺夢侵入清醒時段、身份認同動搖與持續睡眠不足。昨晚接近徐一諾的夢之後,你在現實裡用力抓住床架,醒來也必須逐項確認日期與人名。現在用舊照片、感官提示或殘缺紀錄強行喚回,不只可能加重症狀,也可能把推測混進你以為的回憶。」
葉龍浩看見摘要上每一項都有日期與觀察來源。賀清源不是用一句「為你好」攔住他,而是把拒絕建立在他確實出現的變化上;這反而比含糊推託更難反駁。
「你保留了一本寫著我死亡時間的手冊,現在又告訴我不能碰自己的過去。」葉龍浩說,「你不覺得這很像控制答案?」
「像。」賀清源承認,「所以你可以要求第二位醫師評估,也可以對我的決定申訴。但在我負責的處置裡,現在不會做。」
「那要到什麼時候?」
賀清源沒有開一張保證兌現的日期支票。他列出的前提很具體:先讓睡眠回到能維持白天判斷的程度,確認葉龍浩能穩定區分自己的回憶、他人的夢與文件推測,再由未參與十二年前事件的醫師獨立評估。任何一項尚未做到,都不能只因答案迫切便省略。
謝庭蘭很少在治療立場上完全同意賀清源,這次卻沒有反對。「至少要先讓你的睡眠與現實定位穩定,並把共享夢境和個人記憶分開。否則你找回來的內容,連你自己都無法判斷來自哪裡。」
葉龍浩轉向林曦雨。她比任何人都希望十二年前的空白被打開,工作手冊上的「她還在」也可能直接與她有關;然而她沒有像過去那樣先站到他身邊。
「我想知道。」林曦雨說,「但我不贊成你現在做。」
「連妳也覺得我沒有資格決定?」
「我覺得你有資格說想要什麼。」她沒有避開他的視線,「也有資格聽見別人為什麼不願替你做。你昨晚醒來時先確認我是誰,並不代表你已經安全到可以再把自己推進十二年前。」
那句話讓葉龍浩想起自己在監測床邊抓緊金屬架的手。掌心沒有傷口,疼痛卻在清醒後留了很久。他知道她不是站到賀清源那一邊;她只是不肯因為答案可能與自己有關,就把他的風險說得比較輕。
賀清源等他們說完,才開口:「醫師最容易把病人推成兩種英雄。第一種是要求他勇敢忘掉,好像只要不痛就算贏了;第二種是要求他勇敢記住,讓他替所有人承擔真相。兩種都可能只是我們不願承認自己沒有好答案。」
「所以你認為我在逞英雄?」葉龍浩問。
「我認為你把追查真相當成自己目前唯一能站穩的位置。」賀清源說,「可想記得,不代表你比想忘的人勇敢。」
房內的沉默沒有分出輸贏。葉龍浩仍覺得賀清源握著一部分屬於他的資料;賀清源也沒有因風險存在,就否認那段過去應該被查。他提出的順序是先調查徐一諾與另一名病人的共享夢境,確認無主片段是否正在互相滲入,再決定什麼能安全地回到葉龍浩身上。
門外在這時傳來兩下短促敲門聲。負責睡眠資料比對的研究員姚采庭抱著六個牛皮紙袋走進來,外套肩頭還留著沒乾的雨點。她沒有坐下,先將六張各自密封的圖畫依編號排在桌上。
「昨晚新增四個通報,加上原來兩個,六名病人彼此不認識,住院與回診時間也沒有重疊。」姚采庭說,「我分別請他們畫出最清楚的地方,沒有提供任何選項。」
六張紙的筆觸與比例都不同,畫的卻是同一條醫院走廊:右側六扇灰門,左側三面照不進日光的窗,盡頭有一台倒放的清潔推車;每個人都在第四扇門前停下,並說門後有人叫錯自己的名字。
謝庭蘭將圖與中心現行平面圖重疊,又調出整併前舊院區的樓層資料。沒有任何一層能容納那種排列;若六扇門的位置正確,三面窗戶會直接開進電梯井,走廊盡頭則應該穿過建築外牆。
六人對走廊顏色的描述有些差異,有人說牆是白的,有人說帶著舊醫院常見的淡綠;但門數、窗的位置、推車倒放的方向與停下的房門完全一致。那些細節不是一句「夢到醫院」可以自然包含的共同印象。
姚采庭把最後一張圖轉向眾人。
「這不是哪一間病房被畫錯。」她說,「六個人昨晚夢見了同一條,在這間醫院裡從來不存在的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