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清源記得02:17,不是因為他仍保有十二年前的完整記憶。
倫理會議結束後,他從辦公室最下層的上鎖抽屜取出一本紙本工作手冊。封面標著2014年,書角磨白,側邊貼著不同顏色的索引。那時舊中心正更換數位系統,他習慣把交班、覆核與需要追查的問題先記在紙上,事後再逐筆登錄。
「這不是正式病歷,裡面不能用來確認任何病人身分。」賀清源說,「但字是我的。」
前半本大多是普通工作紀錄:值班調整、藥物討論、尚未補齊的同意附件。接近十二年前事故日期時,筆跡開始變得凌亂,同一頁反覆出現幾句沒有主詞的提醒。某些字被藍筆圈起,隔日又由同一隻手以黑筆覆核,像書寫的人每天都必須說服隔天的自己,前一晚看見的事確實存在。
不要刪。
她還在。
先確認誰記得她。
賀清源看得懂每一個字,卻無法說出「她」是誰。他記得自己寫過這本手冊,記得當時中心人手不足,也記得走廊日夜都有家屬;唯獨這幾句話前後的人臉、聲音與事件,全是空的。
「你沒有想過是自己寫錯?」葉龍浩問。
「想過。」賀清源指向旁邊三個不同日期的覆記,「所以我後來核對過三次。每次都認定前一筆需要保留,可我仍然想不起原因。」
謝庭蘭檢查頁碼與裝訂,確認沒有抽頁痕跡。林曦雨原本站在桌子另一端,聽見「她還在」時,身體卻不自覺向前半步。
賀清源立刻抬手按住左耳。
一道高而細的耳鳴突然穿過他的聽覺,像金屬在顱內被拉緊。他閉眼辨認了幾秒,等林曦雨退回原位後,那道聲音才逐漸降低。謝庭蘭沒有叫她再次靠近測試,只記下距離、持續時間與賀清源同時出現的短暫失神;一個反應重複三次,仍只能算需要追查的關聯,不足以拿來證明兩人過去發生過什麼。
「以前發生過嗎?」謝庭蘭問。
「見到她以後,今天第三次。」賀清源回答。
第一次是在監測區門口,第二次是他重複詢問兩人是否見過。當時耳鳴太短,他只當成疲勞;如今三次都發生在林曦雨靠近或被他注意到的瞬間,便不能再只算作偶然。
林曦雨盯著手冊上的字,臉上的血色慢慢褪去。她沒有碰那一頁,指尖卻像記得紙張的粗糙,微微蜷起。
「我出去一下。」她說。
葉龍浩看見賀清源正要翻向下一頁。那裡露出一行時間欄,最前面的數字已經是「02」。他想知道後面寫了什麼,甚至能感覺答案離自己只剩一張紙;但林曦雨轉身時腳步明顯比平常快,手已經先摸向牆面,像需要確認走廊仍在原處。
葉龍浩將手冊闔上。「等我們回來再看。」
他跟著林曦雨走到戶外平台,沒有拉她,也沒有立刻追問「她還在」是不是指她。冷氣機的低鳴隔著牆傳來,林曦雨握住欄杆,過了很久才把呼吸放慢。
「你不是很想看下一頁?」她問。
「想。」
「那你應該留在裡面。」
「線索會留在桌上。」葉龍浩站在她看得見、卻不必後退的位置,「妳剛才快站不穩了,不需要為了讓我查下去,先證明自己沒事。」
林曦雨沒有因這句話便放開欄杆。「我不是怕那本手冊。」
「我知道。」葉龍浩說,「妳也不用現在告訴我怕的是什麼。」
他第一次在一個幾乎能碰到自己過去的答案前停下來,不是因為答案不重要,而是林曦雨的選擇同樣不能被他以真相之名略過。兩人安靜站了十多分鐘,最後是她先鬆開手。
「回去吧。」林曦雨說,「我想知道他寫了什麼。」
賀清源仍坐在原來的位置,沒有趁他們離開翻閱,也沒有要求林曦雨再次靠近來驗證耳鳴。等她選好離桌子的距離,他才重新打開工作手冊。
「如果妳要我停,就停在這裡。」賀清源說。
林曦雨把椅子往門邊挪了半步。「繼續。可是不要把我的反應當成你遺失記憶的替代品。」
「同意。」賀清源將這句寫進當日紀錄,才翻開下一頁。
下一頁的日期與葉龍浩死亡紀錄相同。時間欄清楚寫著02:17,旁邊沒有姓名,也沒有處置代碼,只有賀清源用力壓過紙背的一句話。
不要再讓第二個人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