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承恩的話被列為個人回應,沒有直接放進十二年前的正式時間線。
他對通道方向的身體反應與工程圖吻合,仍需要其他現實痕跡;「有人叫大家別睡」也可能來自治療後的夢、近期資訊或被打亂的記憶。眾人保留原始錄影,停止當天追問,先確認他能安全回家。
然而共享夢境與商業服務已不能再被分開處理。姚采庭整理近兩週資料後,主張所有記憶干預暫停。她沒有聲稱技術已被證明造成遺夢,而是認為在來源、累積效應與跨人回流都不明時繼續增加個案,會讓研究風險落到尚未被告知的人身上。
「全面暫停會發生什麼?」賀清源問。
姚采庭把高風險名單與候診時間放到桌上。「短期會有人需要改用其他治療與更密集照護,中心必須增加床位和人力。」
「不是只有增加人力。」賀清源指向其中兩名病人的紀錄,「有人已試過藥物、暴露治療與住院支持,仍每天準備傷害自己。對他們而言,暫停不是延後一項方便服務,而是拿掉目前最後一個可能降低危險的選項。」
謝庭蘭不同意維持原狀,也不支持把門全部關上。她提出縮限:停止非醫療商業服務與重複低強度處置;新的醫療個案須限於立即高風險、經獨立評估且找不到能及時生效的替代方法。未成年人或由家屬代決者,危機後必須重新向本人說明,不得把一次緊急同意當成後續永久授權。
「縮限仍然要有人判斷哪段痛夠危險、哪個人值得例外。」林曦雨說,「評估表能量心率、自傷與睡眠,卻怎麼衡量一段記憶被切開後,這個人還是不是理解自己為什麼活成現在的樣子?」
「制度不能精確衡量,不代表醫療可以不做決定。」賀清源回答。
「我沒有要求你不救人。」林曦雨看著他,「我在問,誰有權把『救下來』定義成唯一結果?江承恩活著,卻花了十二年等人承認他也失去過東西。」
賀清源的語氣沉下來。「那妳要我對今晚可能死的人說,因為十二年後他也許會恨我,所以我現在選擇不做?」
「我沒有這樣說。」
「可如果任何決定都要等到沒有倫理代價,最後就是沒有人能承擔眼前的危險。」
謝庭蘭打斷兩人。「承擔不是替病人把後悔權拿走。賀清源,你可以說當時不得不做,不能因此要求當事人感謝;林曦雨,妳也不能把所有干預都看成有人正在被世界抹去。有些人很清楚地說,若重來仍會選。」
會議室安靜了一瞬。許曼君、周啟安與鄭文雄的答案都在桌上,沒有哪一份能被另一份抵銷。安全、同意、身份與公共風險像四條彼此拉扯的繩,任何決定都會讓其中一端承受重量。
陳柏青把四項分別寫到白板上,請每個人說出自己的底線,而不是繼續用「停止」或「繼續」涵蓋所有情況。姚采庭堅持新案不得進入無法追蹤的商業服務;賀清源要求保留有獨立覆核的高風險例外;謝庭蘭要求重新同意與累積效果追蹤;林曦雨則要求任何報告都必須記錄當事人失去的理解,不只記錄症狀下降。
葉龍浩一直沒有替誰判定對錯。直到林曦雨問他希望全面停止的理由,他才發現自己最想說的不是資料。
「我害怕有一天,任何人都可以用『為了活下去』把重要的人忘掉。」葉龍浩說,「我想禁止它,有一部分不是因為已經證明技術一定有害,是因為我知道被家人忘記是什麼感覺。我怕別人也能選擇把一個人從自己的人生裡拿掉,最後還告訴那個被忘的人,這是必要代價。」
林曦雨沒有用理解替他背書。「所以你也不是站在外面看資料。」
「不是。」
「那就把這份害怕寫進立場裡。」她說,「不要讓它假裝成純粹的證據。」
葉龍浩點頭。他的承認沒有讓爭論結束,卻讓林曦雨第一次知道,他反對遺忘並不只是想追回自己的死亡;他也害怕重要的人能以合理理由鬆開手,而被留下的人連反對都像不夠體諒。
眾人尚未完成臨時規範,六間心理急診的值班系統先後傳來通報。每間醫院都在不同區域,彼此沒有共用問診表,病人也還沒看見中心未公開的地下通道資料。
他們描述的不是同一段人生,卻都說自己夢見一場從未去過的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