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子寧主動要求暫停第六次服務。
他不是因共享夢境而來,也沒有看見地下通道。松原餐廳的反應讓他第一次懷疑,自己每次只處理一段痛苦,五次累積後卻可能留下無法由任何單次紀錄解釋的生活。
謝庭蘭將訪談分成五段,不要求方子寧重新感受每次分手,只核對干預前後有哪些具體改變。第一段關係結束後,他因無法與前伴侶共事而換工作;第二次處置後,他搬離兩人同住過的街區;第三次分手伴隨酒後失控,他在干預後戒酒;第四次,他停止參加共同朋友聚會;第五次,他刪除所有交友軟體,卻說那只是最近太忙。
每個決定各自都有理由。方子寧記得新工作的薪水更高、搬家後通勤更短、戒酒讓身體變好,也確實不喜歡勉強社交。可當五段紀錄排在一起,他才發現自己能說出結果,卻很難再感覺那些結果如何從前一段人生長出來。
「松原餐廳呢?」葉龍浩問。
方子寧搖頭。「第一任和我在那裡談過結婚,第三任在那裡說我喝酒會害死自己,第五任最後一次見面也選了那間店。這些是看行事曆和付款紀錄才重新整理出來的。我知道三件事發生過,可是走到門口時,身體像把五個人一起塞回來,我卻叫不出自己在怕哪一個。」
彭立衡翻看公司紀錄。每次評估都問近期睡眠、工作與單一事件的侵入程度,沒有一張表把過去處置造成的空白、迴避與人生選擇疊在一起。方子寧並未違反次數規範,服務人員也依當時流程完成說明;錯誤不是某一次偷做了什麼,而是制度假設每段痛可以彼此分開計算。
「你每次都確定自己要做嗎?」彭立衡問。
「當時都確定。」方子寧回答,「我沒有被逼,也不是看不懂風險。我每次都只是想少痛一點。」
這句話沒有把責任全推回客戶。能夠同意單次處置,不代表一個人有能力預見五次累積後的自己;公司若明知客戶會在痛苦時反覆回來,就不能把每次簽名都當成互不相干的新起點。
「止痛也會上癮」不是指方子寧產生了藥物依賴。他依賴的是一條越來越熟悉的解法:只要某段經驗痛到無法工作,便切低它與身體反應的連結。每一次都帶來真實緩解,也因此讓下一次更容易被選中,直到其他承接失去的方法逐漸沒有被練習。
葉龍浩原本以為,願意反覆干預的人只是低估記憶的重要。聽見方子寧逐項說出自己曾經多麼需要睡眠、工作與停止喝酒,他才明白社會不必被誰強迫,便可能一步步走到這裡。人們不是先決定放棄完整人生,而是在每個撐不過明天的晚上,只想少痛一點。
彭立衡關掉仍在投放的廣告頁面。「今天起暫停新案。已預約的人重新評估,不再以同一份生活服務同意書往下做。」
葉龍浩問:「因為你承認服務有害?」
「因為我承認我們不知道累積到哪裡會變成另一種傷害。」彭立衡說,「受益的客戶沒有因此變成假的,方子寧的空白也不能因為流程合法就不算。我會提供去識別化資料,通知既有客戶接受重新評估,並負擔後續支持。」
他沒有在一場談話後變成完全可靠的人。梁子謙仍要求書面暫停範圍、資料保存方式與獨立監督,謝庭蘭也拒絕讓公司自行判斷哪些客戶需要聯絡;但彭立衡第一次同意,市場需求不能替不確定的風險作答。
同一時間,六間心理急診的雨夜通報正在擴散。值班人員沒有公開綠燈、積水或電子鐘,平台也暫停顯示熱門詞,以免後來的填寫者被前面答案影響。梁子謙只保留最初自由敘述,並先排除相同裝置、機構重複轉送與大量複製文字。
排除後的數量仍快速上升。通報者不只包括接受過記憶干預的人,也有從未接觸相關服務、甚至不住在舊街的人。有人只夢見雨,有人只記得鞋底泡在冷水裡;更多人則各自寫下三個沒有被平台提示的細節。
凌晨前,梁子謙的匿名夢境資料庫在十五分鐘內新增上千筆相同關鍵詞:
「綠燈、積水、02:17。」